穷人（1/2）

要让天底下最有见识的老学究说，建康城到底为什么是世上最有名的都城之一，那可说的地方就太多了。在建康城，你能找到水运密集的河道，四通八达的河道里每天有大小船只来来往往，运送富庶稀有的珍宝；宏伟的城楼，垂岸的杨柳，齐齐整整的里坊，外来的人无不被这都城的气度所震慑；书生们在花船上争相为绮丽的秦淮歌女书写多情的诗歌......与别的国家森严的京畿不同，东升国的京城以风流优雅著称，若游人要来，请不要怕花光囊中金银，请预备好赶赴无数场花团锦簇的盛宴。

而风流旖旎的风光，往往只奉送给富贵的人，就如好花需得绿叶衬一样，也要有人，为贵人遮阳挡风，驱马开道，为奴为仆。

酷暑烈夏仿佛在三两天内就调转了季节，便入了秋，此时已是雾气清凉的清晨光景。一个头戴熊头帽的矮胖身影袖着手，立于巷子深处。山妖生得胖壮，因此怕热，苦夏已久，天气凉了，此时方才觉得舒坦。她藏身在约定好的巷口等人，来人尚未到。她在心里盘算，等说完这桩事，正适合去吃十几碗虾米馄饨汤，要放细细的葱花，想来不禁口齿生津。她忍不住把前些日子得来的一笔横财又从兜里翻出来——一只绣着金银丝线的荷包，荷包内装了好几块沉甸甸的银子。

山妖在江湖上混的时间很长，老练扎实得很，她可不会把银子全倒出来放在手心数，俗话说财不外露，若被人瞧见，少不得来偷她的银子。比如她自己，就是从一个大傻子身上顺来的。

十几日前，山妖跟随静州周家的人前往建康，此前她一直在南方随意游走，南方土地肥沃，鱼米丰饶，住着也算舒服。正好静州周家的人听说她停留在南方的传闻，便邀她去做一件事，办成了的话，银钱好处自是少不了的。山妖喜欢钱，有钱就可以享受一切人所能享受的待遇了，比如吃大厨子烧的鸡鸭鱼肉，买好缎子做衣服穿，住上高床软枕的大宅子。

没钱的时候，山妖只能在深山老林里呆着，时间久了就觉得过得不如意，她是见过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做野兽，哪怕做成了老林一霸也没什么意思，跟灵智未开的野猪猴子抢东西吃，着实让她感叹，她一个五百年道行的智慧妖霸何至于沦落至此！就算挖到蜂蜜，都越吃越没滋味了。这时候能弄它一笔钱，从此在人间过几年好日子，何其可喜。

山妖在巷口掂量荷包，想着几年内的出路，陷入沉思，对方终于姗姗来迟。周家二兄弟你推我，我推你的，不敢跟巷子里的东西说话，这头妖物随他们一路同行，却来无影去无踪，只在暗中躲藏，知道背后躲了妖物，听不到见不到，怪吓人的。他们的表哥钱家少爷，便走上前，向巷子里的一道身影客气寒暄一句，倒没有行礼。

钱礼如此，乃是因为家里人跟他透过底，这位的本相是头山中妖怪，一再要他们要把握好分寸，不可鲁莽，免得不成事，但也不可过分客气，妖怪这东西，说来古时候有本事的人都是靠咒术驱使它们如奴仆的，现在还不是因为代代法术衰落，失了这门本领，只能跟它如同谈生意一样谈事。越是恭敬礼貌，越会让妖怪看出恐惧漏洞，让它发现他们一点本事没有，最后会被妖怪给压倒了。

“已经到建康了，考试之日将近，我会帮你们家的胖子去司玄宫代考，定金才给一半还不到，尾金呢，快快给我。”山妖刚得来这桩事的时候，还以为是帮他们静州周家杀人放火，正打算去找找对家，看看对家出多少，出的钱多，帮对家也行。谁知道雇佣妖怪杀人放火已经不流行了，竟然是她去代考，还是考妖怪的死敌——除妖师的官儿。这也太可乐了，她在山里过了几十年，没想到一出来，天下都变成了这形势了。

“莫急，尾金暂时还不能给你，必须要考完试，出了成绩才能给。”言下之意，考不上就不给了。

山妖精明得很，听了这话，心下分明，容色狰狞起来，“你们可知我是什么人，我是好请的吗？我大老远从静州过来与你们家帮忙，还让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挑三拣四，不想给钱，好，我就在这里吃了你们也无妨！”脸一变，就变成一兽头，吓得周家二兄弟当场就想嚎啕，他们慌不择路地把衣裳扒了，露出胸口上当初签订契约时候化成的鲜红符咒。他们家的父母说过，契约符咒可以控制住妖怪，若是陷入险境，应当脱衣服逃命。

两个光着上身的男子挺着肚腩，胸口各是一道鲜红符咒，不知情的人路过，怕是觉得相当不雅又惊悚。山妖觉得这两人活像白肚皮的猪化成的人形，现下正是她一熊对阵二猪，于是笑着说：“各位少爷，不必激动，小事一桩，办完给钱也行。”

周家兄弟见她先收手了，心有余悸地把衣裳穿上离去，背后互相念叨：“没想到我爹告诉我的法子这么有效，我还以为他们本事不行，画的鬼画符不会灵验呢。”钱礼倒是若有所思，他们之前都不敢用符咒，甚至不敢命令山妖做事，就怕符咒不灵还让她看穿了，没想到这符咒比他们以为的管用。

人走后，山妖捂住心口，方才露出痛得龇牙咧嘴的表情，卸了力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渐渐怀疑这个钱不是那么好挣了。她原以为静州周家用不动伏妖咒，本事早已衰微，便放心跟他们签了契约，契约之力竟不比古时的伏魔咒力量小。契约之力来自签约的双方，便是对方灵力匮乏，自身的力量也会如同鞭子一样驱打自己完成契约。

一面后悔自己怎么做这种蠢事，一面庆幸自己签的可不是考试包过协议，若是签了保过协议，这条成长了五百一十四年的命八成要送出去了。山妖坐在巷子里，捱等一阵剧痛过去，感觉稍微好一点，就站起来像老头一样扶着墙颤颤巍巍转圈散痛，“太痛了，痛死老子了，静州周家不是东西，难怪子孙变成猪精投胎了，还当个宝似的捧着。老子为了赚两个辛苦钱，让猪欺负到头上来了，熊落平阳被猪欺，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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