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2/2）

遥遥听到远处传来痛叫呼救声、叫骂声，山妖剧痛中漠然地想着：大约是静州周家的兄弟又在欺负人，他们表哥钱礼满肚子坏水，净出坏主意。

待到远处声音静了，山妖走过去凑近了一看，一个熟面孔又被揍了。卖货郎捂着胳膊嘶嘶叫痛，身上的褐色短打也在挨揍时弄破好几个口子，旁边围了一圈人在看热闹，却没有人上前阻止恶行。在贫富混杂的大都城，富人打穷人就像打狗一样自然而然，人们不觉有必要拦着，横竖没有打到自己身上。大概是周家兄弟今天在她那儿受了惊吓，出来想找人出气，不巧这个倒霉鬼又碰上了他们，就又挨了一顿揍。

卖货郎走来建康城，还是想做点小生意，卖出一点，好歹赚一点，建康城学子多，等剩下的货卖完了，他还可以做一些体力活，去帮人扛货做事也好。这回他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比上回还狼狈，往地上吐了几口血水，庆幸牙没被打断。

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戴熊头帽的胖姑娘，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左探右探。卖货郎忍痛挤出一个笑，问她：“姑娘要点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山妖有些惊讶，她穿男装，走路做派也十分男子气，从没人第一眼看出她是女人呢。

卖货郎指着她的靴子说：“姑娘的靴子较之男子，偏小许多，因此我能认出。姑娘别误会，我不是故意看你的脚的！我是手艺人，做什么东西都会先估量尺寸，看东西一眼就要估摸出大小。”

山妖完全不在意凡人间的男女大防。有些没事找事地跟他说话：“有没有笔墨纸砚？”就算问了，她也不会买的。

卖货郎在箱子里搜罗一阵，“对不住，笔墨纸砚前几日都.....被人弄坏了。”好像没有拿出顾客想要的东西，他也会感到很歉疚，卖货郎就是这样的老实人，被人百般欺凌，也不会做出愤懑气恼的样子，或者说，他实在笨得不行，连发怒都不会。

山妖看他那副不知喜怒的样子，在心里摇头冷笑，这样的蠢货别说做人了，做妖怪都会因为太蠢，第一个就被大妖怪捉住吃掉。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山妖蹲下捡起一支被压扁的毛笔，对着光观察做工，竟然做得很好，笔身是竹子削成的，莹润碧青，比坊间卖的还要好看。山妖平生最爱凡人做的精巧宝贝，好衣裳，好马鞍，好宝剑......很多妖怪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茹毛饮血，过得十分野蛮，他们没有耐心制作这等宝贝，也不懂这些宝贝有什么用，只有凡人才有这手漂亮功夫。

卖货郎害羞地点点头，见这姑娘看得入神，他有些开心起来，卖货郎真的很高兴有人赏识他的货。之前在村子里走，村民嫌弃他的东西做得太娇气，经不住用，来建康卖给书生，书生们又对穿街走巷的卖货郎手艺不信任，料定他的东西不如善宝轩的东西做得时髦漂亮。

货箱里实在没有几样完好无缺的货物了，他站起来，在旁边的树上折下一小节树枝，用随身带的小刀，将树枝躯干打磨光滑，看到别人家开出墙的甜香木樨花，又跑过去取下一簇来，取铁丝线把木樨花簇缠绕在树枝上，做成了一支精巧的木樨花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拿着木樨花钗踌躇，这花钗不过是木头与花做的，一个钱也不值，他想送给赏识他的姑娘，又怕她不收。

“不要钱的吗，我要马上戴上！”山妖却不嫌这临时做的弃花钗廉价，她拿着木樨花钗，真是喜不自胜，再三摩挲，闻来闻去。她头戴熊头帽，没有梳发髻，戴也戴不上，但喜悦非常，不肯丢开手。最后只得插在小帽上，就着卖货郎为她高高举起的铜镜照镜子，自觉十二万分的美丽，眼角看到卖货郎老茧密布的手指青紫肿胀，那群人似乎故意踩了他的手指。

戴熊头帽的胖胖姑娘，小帽上插着一簇花，像一头开心的小熊，卖货郎的青头肿脸也因为她的喜悦而露出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