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庶(2/2)
高门子弟如此厌恶庶人并非没有缘由,世家大族担任朝廷大员现在已是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事,但偶尔也有庶民溜上大族才能走的御道,从前不过大族的门客书生,被族中要人举荐才得以上位,竟也可在朝廷中担任上要职。
眼下这个贫贵相斗的场面兴许令有些人联想到当今朝中的情境,往往越是门第高贵的人,越容不下这类僭越之事。他们认为只有他们的叔伯祖父才有资格坐在高位上,而自己的长辈,当下却要与寒门出身的人共事,甚至有些人的父辈已经被庶人压了一头。
茶楼中的气氛因为华服少年们刻意的问话,从吵闹哄笑渐渐变得肃静起来。他们都想起,不知从何时开始,世家大族的荣耀正在隐隐被寒族的萤火之光遮盖,这不仅是父辈会在家中屡屡提及的事,也关乎世家正统的地位延续,甚至是他们这代人的未来。
而楼内的寒族少年,在体会到变化后,尽都装作不感兴趣,转移目光,不去看不去听。猎物总是有做猎物都自觉,他们能感受他人施以的鄙夷目光,而这份鄙夷,不知会在什么时候变成攻击。寒族少年们在家乡时,就已经懂得了地位森严,不可僭越,豪族想要使唤命令他们,他们是无法抗拒的。
“哦?那你家中可有人在朝为官?可有庄园?”
陆骜面对这些话中的鄙夷,并不动怒,在心里想了想自己的家族,对于自己的家族,他既不能提,也不想提,只觉得这些攀比都十分无味,便收手想走了。
“哎,哎!谁让你走了啊,你把本大爷靴上的泥给擦了。”对方浮在脸上的傲慢忽然就不加掩饰了,既然已查问过不是士族,那便是寒族,寒族这些人,喊来给贵人擦鞋算是给他们脸面了。
缠着观音奴说话的周胖子听到兄弟的话,也回头喊一嗓子:“赶紧跪下来擦得干干净净的!”
二楼的大族少年们都笑起来,很好,这才对。尊卑有别,士庶分明才是应当的,若是猫不捉耗子,反倒被耗子咬了,简直大大的笑话。
“钱兄弟做得很对,应当叫这庶人老实听话,不听话便是动粗也无妨!”大族少年从二楼雅座探头,上下楼的世家子们把桌子敲得震天响:“擦!擦!”
观音奴心中十分气愤,陆骜虽然时常不肯听她的话,但他毕竟是有幸跟她绑在一起的人。按照她见到又捡到,便是归她的道理来说,陆骜的管辖权在她的手上,怎么能让别人这么使唤。若是人人都能使唤跟她绑在一起的人,岂不是陆骜被套上嚼子耕田,她也要跟去田里耕作吗?
她看着陆骜的背影,正准备去把这些人全吓走,便感觉旁边的胖子抓住她的手臂:“姐儿,不如跟我去吧,你的主子今天怕是自身难保了。跟了我,今后吃香喝辣的。走吧,咱们今天进建康城,我带你去悦香楼吃羊肉去...”
观音奴身前身后顿时被家丁围上,与其说引诱,更像是威逼。连主子此时都要挨揍了,何况一小小婢女。
前边的陆骜也没好到哪里去,世家子人人喊着要给他颜色看看,要他下跪擦鞋,陆骜此时正像是落入别人嘴里的一块肉。陆骜一回头,就看到被捉住手臂的观音奴,外表是小女孩的观音奴在彪形大汉面前一脸迷茫,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暗暗心烦起来,此时当真体会到身为一个穷途末路且能被人随意打劫的庶民是一种什么感受了,若他真的是带着一个女孩的穷书生,女孩又要被人抢走,定是慌乱不堪,迷迷糊糊就要跪地求饶了。
在他分神的功夫,旁边有人趁乱给他一拳头,正好打在鼻子上,鼻血顿时冒出来,无数双手按在他身上,要他下跪,有浑水摸鱼的人见缝插针拳打脚踢陆骜。
陆骜吃痛,闷哼出声,无法提防后背袭击,单手捂住冒血的鼻子,便从腰间拔出剑,挥手将一把剑舞出凛凛寒光,谁要是不长眼被削到了那就是活该了。
周围一圈人见寒光出鞘,都唬了一跳,纷纷跳开躲避。陆骜用剑的功夫十分纯熟,是这些文人难以企及的,哪怕是他们的家丁护卫,也用不出这手剑法,剑不是一门人人都能学到的功夫。
开了刃的剑不是好玩的,即便陆骜今天并不想杀人,没及时躲开的人都被剑锋割出了血,陆骜身边的人群立刻散了。世家子身手都不行,他们的护卫也不敢这时候迎上去吃苦头。
“再拉她,今天死的人就是你。观音奴,你傻了吗,还不快回来?”陆骜冲着要被拉出大门的身影喊道。他以为这妖女有几分脑子,没想到傻得就跟牧人的羊羔一样,谁牵就跟谁走。这时候还让他分心,纯属添乱。要带走观音奴的胖子本以为这时候可以顺手牵羊来着,被这声断喝吓得一惊,登时就松开拽住她的手,跟自己兄弟们一起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