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庶（1/2）

观音奴越是深入人间，越是感觉自己对很多东西都弄不明白，有时候别人一句话里就有好几个词，是她从前没听过的，她也不想问，问了就等于告诉别人自己是乡下人了。所以遇到听不懂的事，就假装自己懂了，跟旁边人点点头，然后就能装得很像个凡人了。

这回她遇到一个话多的凡人，滔滔不绝地解释了白虏的意思，她这才搞明白一路上都有人在他们背后嘀嘀咕咕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难怪陆骜会一听这话就冒火，在路上三天两头的跟人起摩擦。

身为一个白虏是什么感觉，或许就像是，想做人，但是不是人，想做妖，但妖怪也不认你，观音奴想到这里，发现原来到处都是一样的，人间的事跟妖界的事，差不多的呀。

前面陆骜与两个人攮成一团，中间夹着一个无辜和事佬，四个人脚步混乱地撞来撞去，正巧撞到一个卖货郎身上，他刚弯下腰把考运护身符递给一个买东西的人，就被混战中的四人撞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货也撒了一地，只好蹲下来捡东西。

对战陆骜的其中一个少年抓住卖货郎的衣服，把他拖起来提问：“你看看，他是不是长得一张白虏的脸？”不等卖货郎回答，又向着四面八方的书生们说话：“我们找个与咱没关系的人问，无关的人说的绝对是实话，他说是就是，他说不是就不是。”这一下，立刻让茶楼里其他人都兴致勃勃看过来，人人都爱看好戏，今天好戏尤其多。

卖货郎扶桌站起来，众人才发现他虽长得高高大大，相貌却十分老实憨厚，卖货郎傻傻地看着华服子弟，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再看看那边闹得脸红脖子粗的陆骜，手抓了抓后脑勺，半张着嘴发愣。在华服少年一再威逼下，只好结结巴巴地说俺也不知道，俺打小就没去过大江以北的地方，不知道白虏是什么样的。

华服少年听了这话，十分不满意，一气之下把卖货郎又推到地上，再往他的货匣里踹了一脚，把他零零碎碎的小玩意踹了个七零八落。

“我的货！”卖货郎不敢与他争执，跪在地上捧起被踩扁的毛笔，心疼不已。

华服少年们在自己的家乡，也是豪族公子哥，来建康之前，想着这里是天子脚下，世家大族数不胜数，须得低头行事。偶然遇到一个白脸皮的小子，只不过忍不住在背后说了几句蛮夷白虏，就被这小子追着不放，看他这气势，还以为是什么大家族的白虏妾生子，便不想闹大。这番看来，也许不过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不知道哪座山里来的，人虽无知，脾气是大得很。

现在这年头，地位最高的是出仕的世家，其次有钱无官的豪族，再来就是普通士族，到平民庶人这个位置，就不值一提了。各个等级之间的差距大到彼此不能通婚，曾有低等级的富有庶人求娶世家女，完婚后，就被御史在皇帝面前狠狠参过一本，罪名婚宦失类。

茶楼里虽然都是前来读书的书生，但他们身份并不相同，虽未曾亮出家族，各自心里都有杆秤。在东升国，不同阶级的人平时是没有交汇的，唯有在学院中，低等级的崇武堂学子会碰上高等级的昭文馆世家子。而眼下，在这前来求学的时节，人人都怀抱一场春秋大梦，以为自己能侥幸进学院的傻子数不胜数，这茶楼里更是什么香的臭的都混在了一起，当真是鱼龙混杂。有自恃身份高贵的学子靠在二楼栏杆上，用扇子掩住鼻子，似是十分嫌弃楼下的人大打出手，这些人粗鲁不堪，一看就是下等人的举止。

夹在中间的和事佬这会儿才从他们手里逃出来，躲到一旁坐下大喘气，觉得当真是虎口逃生了。

锦衣少年们拍拍身上的灰，心里已断定陆骜应该什么都不是，既没有华服，也没有家丁，再加上一副混血的面容，哪怕气焰再高，不过是个不知道分寸的穷人罢了。

“不知老兄可否报上姓名？我们是静州钱家的人，您又是哪里人？”他们报了名字后，立刻有人探头往他们那边看，很多人都听过静州钱家，并且知道这他们家的人必然来敲司玄宫大门。

陆骜冷哼一声，不做回答。他对这套很清楚，北朝与南朝在门第上都是一样苛刻，问姓名不过是为了判断门户高低。

看好戏的人这时候彼此递起眼色，在扇子后头偷偷笑了，坐在一旁的和事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在东国，如果是羊，入了老虎群里，最要紧的就是不要让老虎发现自己是羊。羊一旦露馅了，就会被老虎扑上来撕开分食。

“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怎么老兄你连报个名字都不肯么？”

观音奴本以为陆骜会闭紧嘴不开口，没想到他还是说了：“姓陆，名骜，无表字。”

华服少年步步紧逼，追问到底：“敢问是吴郡陆氏，还是陇西陆氏？”这两个陆氏是北朝南朝中最有名的两个大家族，如若不是他们这两家的，姓陆的小子只能是庶人了。

“都不是。”陆骜无意冒充这两家的人，若是脸皮厚的人，兴许此时一说也无妨，再大的家族也有无数沾亲带故的小小分支，只要这座茶楼里没有那两家的人，就没人知道真假。

茶楼里的无数学子知道他不是那两家的人之后，反倒看戏的兴趣更大了，一边是静州武断豪族，擅巫术，一个是无名无姓庶民。这下只怕会从寻常少年斗殴变成单方面碾压了。有些门第高贵的学子甚至望着陆骜，发出轻蔑冷笑，在他们看来，庶人给世家的人提鞋都不配，倒是要看看这个胆敢以下犯上的贱民会怎么收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