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1/2)
铜镜
州府挤满了人。
许念站在侧廊, 听着从堂内传出的惊堂木。
——“江都知县崔氏,柜坊主人刘虔投案自首,告发你在任上贪污受贿、玩忽职守、陷害忠良,你可知罪?”
崔知县擦了一把脸, 闭眼道:“下官知罪。”
他已经从适才的慌乱之中清醒过来, 面对上司的问话全盘托出。
——“柜坊主人刘虔, 你……”
刘员外的眼角泪痕未干, 躬身答道:“罪民所犯之事拒不抵赖,愿交罚金、挨杖笞,只请知府大人明断, 罪民是被崔知县逼着这么做的。”
知府一拍惊堂木:“还敢抵赖,你可认得这人是谁?!”
杨主簿身穿囚衣还没来得及换,披散的头发中一双眼眸却漆黑有神:“知府大人,去年冬季朝廷有令在城北修建堡城, 杨某亲眼所见刘员外向崔知县献了一块太湖石, 方才获得赏识。”
刘员外噤声。
知府道:“你向官员行贿, 诈骗商家钱财,每岁取利过六分, 此外还有一项罪名。”
刘员外抚起歪斜的巾帽:“还有何罪……”
知府道:“就在你的身后。”
刘员外回过头, 一道彩光照在他的脸上。
此画正是《广陵胜迹图》。
金丝虎坐在开明桥上摇动着尾巴。
知府道:“带翠微堂画师阮元元及其余证人。”
堂前的两排廷杖泛着寒光。
阮元元身着男儿褐衣束发戴帽, 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深吸一口气, 往前走去。
许念紧随其后。
刘员外擡起手:“许馆主, 你,你们是一伙的?”
许念道:“何必明知故问。”
刘员外怔住。
阮元元目视前方,大声道:“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小民乃是观澜先生阮子墨的弟子,师父早年间把这幅画赠予杨主簿, 而刘氏在与崔知县合谋陷害杨主簿之后私自占有了画作。”
许念应道:“小民从开封而来,算是与观澜先生相识,愿为阮画师作证,其所言句句属实。”
知府道:“貍奴馆主许氏,自开封府来。”
许念道:“正是小民。”
知府顿了一下,开口道:“本官也是刚才得知,你是许家的二郎。”
许念有些意外,擡起眼眸。
乌纱帽两边又长又直的展脚定然不动。
帽下的那张面孔五官端正,没什么喜怒。
知府道:“刘虔,你可还有说词?”
刘员外脸色苍白,瘫坐在地:“没有了,罪民都认了。”
惊堂木一响,此案证据确凿,有前法可依,利落结案。
——“江都知县崔氏贪污受贿、玩忽职守、陷害忠良,杖五十,撤职为民,消除官籍。”
——“柜坊刘氏,行贿诈骗,双倍取息,巧取豪夺他人财物,杖八十,抄没家资,流两千里。”
百姓唏嘘嗟叹,原来江都县的父母官竟然胃口如此之大,而一向如谦谦君子的刘员外实则败絮其中……但更多的,他们还是为了名画没有蒙尘而高兴。
*
《广陵胜迹图》被判归杨主簿。
杨主簿待复原职,一身白衣清清白白走出府衙。
阮元元请杨主簿和许念等人到翠微堂叙话。
杨主簿道:“元元,此番我能够重见天日多亏了你的坚守,你的师父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阮元元开颜道:“我一个人也做不成这么大的事情,还要多谢许郎和他的朋友们。”
许念道:“换作别人遇到此事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阮元元道:“只是不知你是怎么做到让那奸商和贪官反目成仇的?”
许念把曲莲抓来放在怀中,拉了一下猫须,微笑道:“这其中的细节还得让它来说。”
曲莲:“往事不堪回首,文若,别问了。”
众人虽听不见传音,却也被曲莲的小表情逗笑了。
杨主簿感叹世间还是好人多,离开之前把画作赠予了阮元元作为感谢。
画卷铺开。
几人围在旁侧。
猫儿好奇地凑近画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猫。
画中的猫也跃然云间,俯瞰人世。
曲莲跳到那头:“→_→”
又跳回这头:“←_←”
许念和阮元元耐心地等待着观澜先生阮子墨做选择。
一缕红魂从画外的橘猫身上飘散出来,在堂中游玩片刻,终于汇入画纸之中。
观澜先生永远留在了自己笔下繁华的扬州城。
金丝虎蹲在一座虹桥之上,对画外拱手行礼。
阮元元道:“师父在笑!”
许念道:“阮姑娘你还能看见它吗?”
阮元元点了点头。
许念笑道:“真是太好了。”
阮元元站起身,一幅一幅看过翠微堂挂出的画作,眉眼之间透出不让男儿的英气。
她虽因是女子而被阻拦在画院之外,却不愿草草嫁做人妇,仍有画遍天下盛景的志愿。
“从前清明是师父带着我们去踏青。”阮元元拿起画笔,拨了拨那只水墨金丝虎的尾巴,“往后年年就让我带着你去看十里桃花。”
——“喵。”
正是这时,画外那只橘猫弱弱地喵了一声,伏下身子瞅着几个人。
那双浅绿的猫瞳又圆又亮,水汪汪的。
“哎呀,你这小可怜,总算是会叫了。”许念笑着把猫过来,摸摸头,“你身上的魂去画里和主人相会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阮元元道:“岂不正好了,许郎,我想给这只猫取个名字。”
许念道:“姑娘请赐教。”
阮元元道:“小香圆。”
许念想了想,评析道:“九章橘颂,圆果抟兮,这名字寓意团圆与吉祥。”
阮元元笑道:“是。”
这只画外的橘猫从此也有了自己的名字——香圆。
一行人在翠微堂饮过茶水,就此分别。
*
月下的扬州繁华依旧。
许念走到大街上,闻到酒香,忽然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
他们明日就要离开,其余人和猫都已经带着行李去城南的行船上了,只有他和曲莲一人一猫想在城中再逗留一段时间。
许念道:“丁老伯说行程已经延误,如果明天早晨不能及时赶到,他就要抛下我们走了。”
曲莲站起来,两只前爪勾住他的衫子:“那就让他们走吧,你还没犒劳我。”
许念挪了一小寸,这猫拉长一小截。
他又挪了一大步,这猫跟着拉长一大截,似个拉丝的面团。
许念微笑:“那我们去找好吃的?”
曲莲:“O(∩_∩)O喵~”
一人一猫走在夜市之中。
两岸花桥玉树,灯火璀璨。
白猫的毛色在月下亮如白玉,引得路人喜爱。
——“大娘,那儿有猫儿~”
——“猫儿来,喂你点吃的。”
曲莲完全没有做猫的架子,只要想吃就张口,还不忘用招财回报人家。
它走着走着,东咬一口饼,西叼一块肉,很快就吃饱了。
许念却还是饿着肚子。
他走到街口看到一面酒旗,提袍坐下,喊店小二上几道招牌。
小二道:“本店有两道招牌,一道叫银刀濯白浪,另一道叫金丹雪里埋。”
曲莲流着口水:“喵~”
“呃。”许念微微迟疑,把曲莲从桌面撸到凳子上,“这菜名听起来比较贵吧?”
在他的认知之中,但凡听不出食材的菜名,一定都价格不菲。
小二道:“不贵不贵,只要三十文。”
许念这才放心,笑道:“好好好,上菜。”
曲莲从凳子又咕咚跳到桌上。
——“文若。”
许念正抖着荷包,一枚一枚数盘缠。
曲莲:“有句话其实我一直都想说。”
许念道:“说。”
曲莲避开碗筷走到他面前,小心地压住尾巴:“这一两年你变化挺大的。”
许念勾起唇角:“我不过从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民,相比起来还是你的变化大些,直接换了个种。”
一只白白的猫爪勾住荷包的系带。
许念擡眸:“干什么?”
曲莲:“O(∩_∩)O我会努力的,不能让你连点几道菜都要担心付不起钱。”
菜盘很快就端了上来。
许念挑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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