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2/2)
荷叶大小的圆盘之上只有浅浅的一汪吃食。
银刀指的是葱油蒸白鱼。
金丹雪里埋则更加写意,指的是两瓣儿咸鸭蛋。
许念哭笑不得,难怪说不贵,原来是量少。
可当他夹起鱼肉吃进口中,一路的酸苦全都抛之脑后,只剩下舌尖的品味。
鱼肉选的是肚腹的那块肥而不腻的精华,肉质细嫩,鲜甜而无腥味,再搭配上一丝丝青葱黄姜,口味丰富,使人品尝起来如沐春风。
他又去夹咸鸭蛋。
筷子刚戳进去金色的蛋黄就流出了油,中心处露出一粒橘红。
蛋黄蛋白入口即化,香糯酥软,咸淡中和。
许念道:“百转千回,值了值了。”
曲莲:“来点儿酒?”
许念笑道:“小二上酒。”
一壶清酒上桌。
酒液从壶口倒出注入杯中,不黏不断宛如玉柱。
小二道:“这是正宗的琼花露。”
许念摆了摆手:“你莫欺人,扬州只有一株琼花,你这家店又不是正店,何来琼花露?”
小二道:“客官有所不知,扬州是只有一株琼花,可难道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笔下写的都是真用琼花酿的酒吗?酒只要在扬州,有这桥连桥水长流的美景相伴,它就叫琼花露。”
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词,倒是把仿制名酒的行径解释成了天经地义。
许念笑了笑,不与争辩,心中也佩服这店小二的口才。
小二道:“客官,你这位猫兄弟要来点什么吗?”
许念道:“给它来点薄荷。”
小二道:“好嘞,就来!”
许念拿起酒一口闷下。
曲莲绕着薄荷叶转了一圈。
许念擦了擦唇角,笑道:“会英你尝尝,说不准扬州的薄荷比汴京更有灵韵,一会儿你就能把耳朵和尾巴收起来了。”
曲莲歪过头,凑近那几片绿叶闻了闻。
许念举杯共饮。
入夜,柳树阵阵蝉鸣。
许念有些醉意,又倒了一杯酒,道:“你说今后扬州还会有新桥吗?”
无猫回应。
许念咦了一声,揉揉眼睛。
桌面上一个猫都没有。
猫已经顺着桌子边缘滑到凳子上去了。
曲莲:“(@_@)”
“哈哈哈哈。”许念笑得很开心,叫来店小二打包了一筐咸鸭蛋让曲莲孵着,踏上出城的路。
*
——“等等我!”
次日天明,船就要开。
许念追得气喘吁吁,终于赶上。
丁老伯拿着铜锣催促道:“我都听周坊主说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生竟然敢在扬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知官家前脚才走,你的胆子真是太大了。”
铜锣咚咚响。
许念只觉耳朵被洗过一遍,抱歉地笑道:“我给大家带了咸鸭蛋。”
丁老伯道:“快回舱室,再不出发要延误日子了。”
许念推开舱门。
小石头迎上前:“许二哥你快看,我做的好不好?”
许念定睛一看,只见四个猫笼子摆在面前,用扁担一挑俩就稳当又齐整。
小石头学会做垫子之后融会贯通,又在街边的一家柳编店里看会了猫笼的做法。
许念夸赞道:“你真是聪明又能干。”
安顺号从城南渡口启航,沿着江南河段开赴苏州。
*
这艘船上现在装满了猫。
到处都是黄橙橙黑乎乎白花花的猫。
许念每天一醒来就能听取喵声一片。
周家的两个小孩最喜欢的事就是串门来看猫。
男孩儿叫周小宝,女孩儿叫周小冬,都已经和许念的一窝猫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曲莲:“O(∩_∩)O”
鸳鸯:“(~ ̄▽ ̄)~”
白大人:“(`▽`)ノ”
香圆:“︿( ̄︶ ̄)︿”
*
那天夜里回来,曲莲醉得不省猫事,在被窝里躺到第二日中午才醒。
它张开嘴舔了舔唇,还在回味薄荷香。
不想,刚跳下床,周家俩小孩突然指着它大笑起来。
周小宝:“阿姐你看,尺玉变成大花猫了。”
周小冬:“哈哈哈哈哈,真的。”
曲莲歪过脑袋:“喵?”
它跳到船舷上探出脸,看自己在河水中的倒影——只见两颊被涂了两团红红的胭脂。
“发生了什么?!”
曲莲甩了甩耳朵,又从窗户进入周家人住的上等舱室,从抽屉里叼出一面小铜镜。
镜子中的猫比河水倒影中的更加清晰美艳。
面涂胭脂,须染绯红,额贴花钿,眼尾至耳朵居然还粘上了一粒一粒小珍珠。
一声长嚎从船头传到船尾。
喵!
——“谁干的,出来!”
忽然一个黑团子从帘后探出头来。
白大人裂开嘴,露出两个尖尖的小獠牙。
曲莲:“?!”
白大人:“(#^ . ^#)”
曲莲竖起瞳孔:“你的棉花踩完了?”
白大人:“哼,那不过是小儿把戏,我现在长大了些,你休想再算计我。”
曲莲勾起一边的唇角,抓起眼前的镜子:“长大了啊。”
白大人以为曲莲要拍自己,仰起脖子就准备叫人:“咪呜,咪咪咪呜呜……”
曲莲先声夺人:“你先别嚎。”
白大人清了清嗓子:“作甚?”
曲莲:“看脚下,有一个好亮好亮的金豆豆。”
铜镜反射阳光在窗台形成了一块小小的光斑。
白大人的叫声戛然而止。
它也不知为何无法控制自己,只觉怦然心动,看着光斑就是挪不开视线,想去扑。
曲莲拨动铜镜:“诶,它会动,是不是很神奇。”
光斑开始四处活动,时而出现在床上,时而出现在椅子上。
白大人义无反顾扑了出去,追着那光斑跳来跳去。
曲莲稍微调整镜子的角度,让光斑照在帘子上。
白大人一爪子拍上去。
光斑终于不动了。
“怎么样?”白大人已经忘记初衷,回过头,一脸得意地问道,“我抓住了,厉害吧?”
曲莲放下镜子:“厉害。”
白大人心满意足,收回爪子……
可这一收它才发现爪子被帘丝缠住,怎么拔也拔不出来,活生生困住了自己。
——“(ToT)你给我记着!”
曲莲甩过尾巴,悠哉游哉地洗脸去:“到底还是涉世未深的年纪啊。”
*
许念找到白大人的时候,绣花帘已经被勾得乱七八糟。
“哎呀,你……怎么你也跟曲莲学坏了。”许念拍了拍小猫脑袋。
突然几缕红光从白大人头上冒了出来。
红光形如楚州寺前的蝴蝶,绕着他飞了几圈,旋即消失在空气中。
“嗯?”许念忍不住再拍了拍。
又有一只蝴蝶摇摇晃晃掉落。
它扑腾两下,振振翅膀飞向天空,跟上了同伴们。
原来白大人就像一个装满了魂魄的罐子,过段时间抖一抖,总会有那么几个灵愿冒出来。
许念笑了笑,颇感惊喜。
此行的意义对他而言越来越清晰。
当死难的亡魂不再有怨念,人世的苦难也渐渐轻缓,善意因而能够萌发,希望才得以延续。
*
三日后,苏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