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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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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阿阿阿阿嚏!”

崔知县掸走猫毛,眯起眼,目光凝聚在账簿的几处进项之上。

按理说这本账中附带的凭据都是第一手的票据,给县衙用于修建堡城的只占善款的三分之一,其余的则是由他和刘员外以六四分成。

但不知为何,所有票据上的数目都被人涂改过,有的地方甚至连纸都被磨薄了。

他与刘员外合作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他想起刘员外最近经常在家中设宴奏乐,大行奢靡之风,甚至手里的那俩核桃比他手里的还更大,多少是有些不识趣了。

商人,即使腰缠万贯那也只是商人,只有依靠官府才能享受富贵。

崔知县见识过商人唯利是图的嘴脸,深知若阳光雨露太多,这些人会蹬鼻子上脸无所不为。

他又翻了几张票据,猜测刘员外应该是私藏了一部分的善款然后涂掉数目掩盖痕迹。

要紧的还不是藏款的动作,而是明知修改涂抹会被看见还敢这么做,这不是商人对官员该有的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态度。

这场局的另一头,小石头和白大人也取得了斐然成绩。

是日,差役按例检查沿河两岸的茶肆酒家,打听捉拿出没于此地的收取过高利息的放贷之人。

青苗法虽被废除,民间借贷却已然萌生,官府仍在变相地利用商贾放贷收取利息而增加收入,这种行为用另一句俗语形容则更加贴切——雁过拔毛。

乌皮靴踏过的地方,猫儿的爪子也悄然踩过。

鸳鸯蹲坐在小市桥巷口占卜卖艺,异色双瞳盯住从茶铺里走出的差役。

它啾咪一声把消息传给小灰。

小灰跳到一辆马车的顶上,瞄准方向,当空轻轻点过车夫的笠帽,跳到下一辆马车顶上。

正如《广陵胜迹图》中所画的那样,每一座桥都出现了一只在看守的猫,猫儿躲在桥洞里,站在桥栏杆上、藏在桥头阁楼的牌匾后面,用它们敏锐的耳朵和嗅觉侦察官差的行踪。

大路车马川流不息。

白大人听着满城风吹草动,在官差即将抵达开明桥的时候摆了摆耳朵。

——“咪!”

小石头按指引把白大人抱到了一棵桥头的柳树边:“是这儿吗?我要帮忙做什么?”

白大人抱住树杆,咬住捆在上面的泛黄的布条往后撕扯。

小石头立即会意,动手解下白布条,又从地上捡起红布条捆到原来的位置。

他虽无法参透白大人的目的,但因为许念交代过要听白大人的指挥,所以只做不问。

但见差役盘查到开明桥时忽然停下,也不知为何事,便围着这棵柳树讨论了一番。

白大人躲在墙角边。

——“(*^_^*)咪!”

白大人也曾做过巡检,知道县衙都有不成文的规矩。

一县长官为了控制市井舆情,常常会暗示巡检在执法时调整松紧——水至清则无鱼,水太浊也不行,要时而严苛时而放松才能把一碗水端平。

巡检为能让底下办事的差役在轮班之后也不弄乱秩序,就会约定一种记号,表示这片区域是否已经严查过、还有无银钱可薅。

寻常人自然不会过多地关注一棵树或一块砖石,更不会乱动,但白大人不同。

白大人很快就看穿了这些标记和含义。

红布条表示该区域许久没管需要严查,白布条则表示近期已查过可以适当放松。

“几位郎官来柜坊是借钱的?”差役走进刘氏柜坊的分号,挥一挥手,打断了几桩生意。

——“回大人,草民是来借钱的。”

——“利息收你们多少?高不高,还不还得起?”

——“五月无收成……息钱都得一二成。”

——“这么高?!”

差役叫来分号管事,严厉惩处了这种过分收取息钱的行为,并收罚金五百贯。

如是,白大人让县衙和刘氏柜坊之间又多了一层误会,为许念的全盘计划锦上添花。

柜坊分号立刻把此事报给了刘员外。

刘员外正纳闷为何崔知县退还自己送的礼,一听说此事,心中生出怨怼——贪官真是贪得无厌,卷走六分的捐款仍不知足,还要逼自己再吐出些许辛苦钱。

他本来打算忍一忍算了,可仅仅一天之内,多处分号接二连三被官差打扰,罚金将近千贯。

这若再说是哪个新来的官差毛手毛脚,实在说不过去了。

他怎么说也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富商,吃了亏好歹得讨一个说法,于是递上礼贴拜访崔知县。

崔知县这边仍对账册之上的涂改耿耿于怀——没想到奸商竟然偷奸要滑到自己的头上来,不仅对官府的庇护毫不感恩,还敢登门来叫阵。

“刘员外既然来了,那本官也就直说了。”崔知县坐在交椅上,弹了弹膝盖上粘的猫毛,“县里指定刘氏柜坊收款是出于信任,多些少些无妨,只是你最好如实上报,不要有所隐瞒。”

刘员外转着手里的核桃,笑道:“小人未敢隐瞒,只是不知当初商量好的四六分成,崔大人若还是嫌少,大可直说,犯不着在别处使劲。”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二人之间已经有了隔阂,关系岌岌可危,只待一簇火星便将燃尽。

*

许念回到棚屋,听完各分队收集来的情报,决定以那张红榜作为引火索。

“曲莲,你按我说的,去把……”

四月底,城北聚集起一批城内城外前来观礼的民众。

红榜从城墙挂下。

民众议论纷纷。

——“快看!是刘氏柜坊!”

刘氏柜坊的名字格外醒目,倒并不是因为位列前十,而是捐献的善款被一团浓墨涂涂改改,脏得看不清字样,末尾还画了一只猫。

(O(∩w∩)O)

崔知县站在城墙之上对百姓慷慨陈词,却看不见红榜画的那只猫。

城下的各位吏员不明其中之事,也不敢打断提醒。

直到一个小孩指着红榜,咯吱咯吱发出笑声。

——“刘员外捐了一只猫!”

刘员外苦心经营大半年的名声在这一刻变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话。

他坐在席间,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对崔知县投去一记阴冷的眼神。

阮元元与许念一同坐在棚下乘凉。

曲莲在旁边教那只不会叫唤的橘猫如何捉蝴蝶。

橘猫扑住蝴蝶,一擡头看到榜前的喧闹,又松开了爪子。

阮元元解气道:“这事办得好,就该如此,让大家看一看那奸商何其伪善。”

许念微笑:“阮姑娘,有意思的事还在后头呢。”

*

刘员外不堪受辱,转身坐上马车离去。

一缕茶香忽然飘过车窗。

“知县大人说的是好听,增强城防,加固城池。”周山端着茶壶当街招呼过客,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实际不过是雷声大而雨点小,筹得那么多钱资,不见用于城防一点。”

刘员外停下马车,让车夫请周山来叙话。

周山就把连日以来所见所闻悉数说了出来——城北的工事拖拖拉拉延期一次又一次,石材短缺,木料劣质,若是钱款真的到位了,又怎么会连工钱都付不起。

周山道:“州府大人昨日来巡视还说要好好查一查这里面的龌龊。”

刘员外刚刚气得脸红,被此言一吓又白了回来。

他心想既然崔知县贪得无厌如此欺压自己,还不如鱼死网破,免得被崔知县抢先告状。

这一夜,刘宅不奏乐也不设宴,只闭门谢客。

刘员外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天刚明就跑到扬州州府之前哭着喊着敲响了鸣冤鼓。

崔知县听闻此事大惊失色:“这奸商疯了不成?!”

他直到刘员外在扬州当地也颇有势力,而自己虽然已为官十六载但毕竟祖籍不在此地,一时急于脱罪,令家人烧毁证据。

州府官兵敲门的时候,正见浓烟滚滚从崔府的天井冒出。

崔知县被熏得涕泗横流。

奈何罪证太多,即便油浇在纸上烧了半天也没烧完。

州府官兵当场带走了他。

*

三日之后,州府审案。

前江都县主簿杨氏到堂供证。

阮元元、周山、许念作为与案情有关联的人也被传唤到府前等候。

鼓声阵阵响起。

一幅七尺画卷被擡到堂中。

画中的扬州成为了百姓眼中还世道以清明的背景。

一只只猫儿出现在州府的屋檐上。

橘猫与画作中的金丝虎相遇,眼中闪动水光,发出了一丝长吟般的叫声。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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