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虎(中)(2/2)
曲莲:“喵”
——“真是她。”
画坊主人阮元元正是刚才在刘家被捉现行的盗画小生。
“怎么是你?”阮元元看见许念,下意识用手捂住脸颊和脖颈间的瘀痕,淡淡道,“你既然是刘虔的贵客,想必也颇有家资,为什么要跟踪我一路到这草堂来。”
许念行礼:“姑娘别误会,刘员外本意是等你,却叫我误打误撞闯进他家的后园,碰见了方才的那一幕。”
阮元元给来客倒了一杯水,放下竹帘,坐在镜前梳头:“你信他的话吗?”
许念道:“若是全信,我便不会再追到这里了,我叫许念,从前在东京开貍奴馆,也是因为看到姑娘要索的画中有一只灵物,才想弄明白其间缘由。”
他见到阮元元的画,心中已有八分相信阮元元真的是阮子墨的学徒。
人用舌头说的话可以弄虚作假,但是一笔一笔描绘出来的线条是不会骗人的。
阮元元的画艺不俗,若不是被女儿身所束缚,定能在画院取得更高的成就。
梳齿划过头发沙沙作响。
竹帘映着少女的倩影。
“我的父母走得早,临终前把我托付给师父,师父教我画艺,没有因为我是女子而轻视我,还曾带我去东京画院提高造诣。”阮元元默了片刻,开口道,“可惜画院不收女弟子,我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被考官发现之后我不想连累师父,就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回到扬州。”
“功名利禄即便得到也要付出代价,隐居世外逍遥江湖未尝不是美事,姑娘的才情令人动容。”许念道,“只是不知姑娘为何会与刘员外结下梁子?”
阮元元梳好发髻,从妆台之下抱出了一只猫儿。
猫儿全身橘黄,只有尾巴末端有几道深褐色的环纹。
许念诧异:“这猫。”
他一眼认出这只猫就是《广陵胜迹图》中那只会动的金丝虎。
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橘猫眉头紧锁,也或许是脸型生得如此,目光寸步不移地注视着来访的人。
许念道:“曲莲。”
曲莲喵了一声。
阮元元摸着怀里的猫儿,背过身去:“许郎,有件事我说出来你一定不信,街坊邻居听了都说我疯了,可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许念道:“姑娘请讲,许某也见过些灵异之事,不会大惊小怪的。”
阮元元抿了抿唇:“我觉得这只猫——它就是我的师父阮老先生。”
许念微怔。
他想过许多种可能,或是阮元元发现了这只猫种种奇怪的行为,或是自从她捡到这只猫就总
有蹊跷发生,却怎么也没想到——阮元元已经认出了灵愿的主人。
阮元元扬起唇角,走到画案前坐下,掌心抚过斑斓的颜色:“它虽然不会说话,却知道我作画的每一个习惯,这世上只有师父是用侧锋一笔画成毛色浓淡相间的猫尾巴。”
橘猫在画纸的一角趴下,尾巴尖不停地扫动。
它似乎不爱叫,安安静静的,青绿瞳仁泛着清冷的光。
许念安静倾听阮元元说完这番话,轻声唤曲莲。
“还是不行。”曲莲摆动尾巴,用传音做出回答,“一个魂魄分成了两缕,一缕化为这只猫,另一缕按这只猫的样子掉进画作之中,任意一边都是残缺不全,发不出声音。”
许念拉来垫子,在阮元元对面坐下。
饶是得不到回应,他还是相信了阮元元的话一一这只猫就是东京翰林画院的观澜先生阮子墨。毕竟,除了阮子墨,还会有谁能在魂魄残缺不全的情况下依然记得如何画画?
阮元元的眸中微澜:“终于有人愿意相信我。”
许念道:“我不仅相信你,而且愿祝一臂之力,阮姑娘,请你把知道的实情说出来。”
阮元元顿了顿,犹豫道:“此事牵连的人很多,如果没有点手段,还是不要蹚浑水的好。”
许念闻言,笑了笑道:“姑娘不知,许某虽没什么手段,却曾经有一个诨号。”
阮元元道:“什么?”
许念摸了摸曲莲,道:“东京八十万貍奴总教头。”
阮元元忽觉轻松,笑出声来。
在阮元元的诉说之下,另一个故事浮出水面。
观澜先生阮子墨成名之前一直居住在扬州城太平桥畔,只带三四名小学徒,其中就包括阮元元,过着清贫却自得其乐的日子。
正因为有平和的心境,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把扬州州城的山水人情画成《广陵盛迹图》,并毫不吝啬地把这幅足以媲美画院名家的作品赠送给了一位姓杨的好友。
他的这位好友是一位清官,屡经沉浮奔波各地,在半年之前受任为扬州府江都县主薄。
杨主薄算是临危受命协助州府建设堡城,却刚上任不久就在一次整理账簿的时候意外发现知县崔氏与富商刘氏之间有不明金钱往来。
原来刘员外表面上是一个儒雅君子,实则道貌岸然极其贪婪,一方面以行善之名号召城中富商巨贾存钱入柜,另一方面又向江都知县行贿,官商勾连共同瓜分别人捐赠的钱款。
杨主薄为人清正,眼里容不得沙,直接上书告发了自己的上司。
可他不知道的是一一这种行为在如今的官场之中是最大的忌讳。
上书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崔知县和刘员外得知有人要断他们的财路,立即合起伙来设计陷阱,说杨主簿违抗朝廷政令阻挠修建堡城,将其缉拿入狱。
更令人愤懑的是,当刘员外在杨主薄家中发现了那一幅《广陵胜迹图》,经打听得知是翰林画院观澜先生早年之作,立即据为己有,居然还挂在自家的林园之中作为与人交际的谈资。
“杨主簿在入狱前写信与师父讲述了此事,也托人把真相告诉了我们几个留在扬州的徒弟。”阮元元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谁曾想……东京突然陷落,师父死不瞑目。”
许念听完陷入深思。
困难是显而易见的。
阮元元所说的证据无非是这只出现在画中的金丝虎,说与他听勉强能信,可要写在案簿里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个笑话。
况且对方的背后是一县之长官,他们稍有不慎反而会引火烧身。
但此事也并非完全不可挽回。
好在刘员外只当阮元元是一个想借盗画出名的穷画家,并没有觉察阮元元知道整件事的内幕。
他们现在暗处,掌握着先机。
许念抱着曲莲,一边思考一边揉猫肚子那片绒毛。
“画中有猫,其迹可疑……画中有猫,必藏隐情……”
曲莲用猫爪扒拉着草席子。
——“文若,要不我用妖的方式送他们上路吧。”
许念道:“别打断我。”
曲莲:“(⊙x⊙)”
许念脑海中灵光一现,有了主意。
阮元元道:“许郎,我们该如何做?”
“三天。”许念主张道,“我现在回去就做准备,姑娘什么都不用做,切莫让人感觉你有什么异常,三天之后带着观澜先生到城西棚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