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松塔山(1/2)
第150章 松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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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为,范书遇会死在那个茅草屋里,一辈子都不出来。
背叛,欺骗,隐瞒,索求,付诸真心化为泡沫。
换做是谁,都很难接受。
但是三天以后,有路过废铁回收站的人发现,范书遇出来了。
他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琉璃般的眼睛明亮透彻,金发在阳光下飘扬,感觉经过人身边的时候会带起一阵清新的花香。
唯一不同的是,门外的告示牌旁边重新插上了一根钢筋。
大字“闲人勿扰”带着强有力的笔锋,像锐利的爪牙。
虽然大家私下都没具体议论这个钢筋代表的意味,可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范书遇会比以前更难缠。
因为他现在没了软肋,而且,心里还多了点什么。
一根刺?
不仅仅。
应该是一扇铜墙铁壁般的上锁的心门。
而范书遇迈出门的那一天,天气也很好,他照例在游街,手里握着钢筋。遇到他的人都不敢和他打招呼,范书遇的气场太强大,一张脸冷得吓人。
以往,听到周围有人在议论他,范书遇都只是置若罔闻,继续朝前走,可这次不一样,但凡是听到了一点跟自己有关的,或者听到了“小美人”这样的称呼,他都会投过去视线。
贫民窟的诸位总算知道什么叫做一个眼神能吓死人。
据说有胆子小的看到范书遇靠近自己,用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看的时候,吓得差点当场尿出来,只能夹着腿掉头就跑。
而没过多久,上帝回来了。
上帝一回来,贫民窟内更是没人敢提到小巷事件的半个字。
直到,上帝传唤了范书遇。
“完了完了大哥。”老虎团内某小弟浑身发抖,“你说,小美人会不会跟上帝告状?”
“告就告。老子怕他不成?再说了,上帝除非是不想要钱了,否则不可能动老子!”老虎呸了一口,地上立刻溅上一层唾液,焉豆芽蹲下身,用自己的衣袖去擦。
老虎被他这种自觉的行为哄得很开心,擡手又赏了焉豆芽一枚庸币。
“以后你就放心跟着我混,兄弟几个都不会亏待你。”老虎的脚踩在跪在地上擦唾液的焉豆芽背上,“但如果你敢有异心,我绝对会把你丢出去,尸横荒野。”
“最近几包货在不在路上?”老虎扭头问。
焉豆芽垂眸擦着,不敢说话,旁边的人算了算日子,点头:“是快到了。”
贫民窟里的人都知道老虎在“做生意”,可没人非议。大家都知道,老虎也是在找靠山,虽然电子小狗死了的事情仍然横在他和上帝之间,但钱给得够多,上帝也能通融。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老虎消停了几天,没有再兴风作浪,范书遇从事务所出来以后没什么表情,一堆在暗中注意他动静的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直到有消息传出,说范书遇在事务所根本没提当天的事情。
傍晚,范书遇坐在中心雕像铁门。
铁门外的红色广告牌十分醒目,还散发着火红的光芒,是赛博朋克的霓虹灯。
他又开始眺望远处,看着挂在天边的高楼建筑群安静地矗立。
“这不是我们丧家犬小美人吗!”老虎团的人路过,有人吹嘘一声口哨,打了个响指调侃。
范书遇回眸。
“他看我们了!”
老虎嗤笑,朝着范书遇竖起中指:“小美人,下午是不是在事务所跟上帝翻云覆雨?你伺候好上帝才有命活着,伺候不好,小心哪天我就对你下手了。”
“上帝用过的东西,我也不介意用一用。”老虎舔了舔嘴唇,目光移到范书遇下身。
琉璃眼的目光仍然冰冷刺骨,但范书遇只是坐在原地看他们,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伸手去够放在他身边的钢筋。
那钢筋已经血迹斑斑,上面全是范书遇的凶狠过往。
对上那视线,老虎觉得没意思。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带着一帮子呼啦啦地走,而夹杂在老虎的地痞流氓团里的焉豆芽也不知道心虚还是什么,自始至终都没擡头。
可能是不满意焉豆芽的态度,第二天老虎带着人又经过中央雕像,果不其然又在相同的位置看到了范书遇。
“过去。”老虎推了一把焉豆芽。
焉豆芽一个趔趄,双手紧紧贴在大腿处,低头走到范书遇面前,但隔了十米左右。
好像他只要擡脚再继续走,范书遇下一秒就能抄起钢筋把他戳穿。
“干什么?”头顶落下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焉豆芽猛地擡头,发现范书遇正看着自己,只是眼神和昔日完全不同了。
大概是被目光刺痛到,又或者自己的罪恶心理在作祟,焉豆芽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轻佻又轻蔑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有多不好。”
他假装自己鼓起勇气的时候,连说话都利落了许多:“你你你,你别以为自己在贫民窟就是老大,有,有,有上帝罩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这里是我大哥的地盘。”
“看到了吗?”焉豆芽从背后捞出来一袋东西,晃了晃,里面都是最近他从老虎那得到的好处,“你给我的奶糖我根本不喜欢,我大哥托重装机甲从外面带,可以给我带整整一大袋!”
“所以我怎么可能一直跟着你混呢,跟着你有什么出路?一辈子只是窝在贫民窟里任人欺负罢了!”
焉豆芽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还冲范书遇笑了下,笑里充满了挑衅。
然而,他的叫嚣似乎没起到任何作用,因为范书遇只是坐在地上,淡淡道:
“哦。”
哦?
原本以为自己会面对范书遇的枪林弹雨,或者唾沫星子的焉豆芽愣住,他好像一下提不起任何精神,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
他明明都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范书遇却表现出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能看到的歇斯底里,疯狂愤怒都不存在。
好像成了小丑的人反而是他。
后头,老虎脸色也不好看,他提着焉豆芽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又吐了两口口水在地上:“装模作样!”
“小美人,可别在背地里偷偷地哭。”老虎晦气地翻了个白眼,留下一句又是威胁又有些不知所云的话,带着人再次扬长而去。
接下来老虎似乎和范书遇玩起了游戏,只要他在街上遇到范书遇,就会带着人轻蔑地从范书遇的全世界路过,然后给他投上几百上千个轻蔑不屑的眼神,仿佛这样就能彻彻底底地让范书遇崩溃,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看到小美人跪在他们面前苦苦哀求,求他们不要再继续针对他。
可惜,老虎这一帮人这辈子都没等到这一天。
因为贫民窟不知道突然来了什么贵客,上帝十分紧张地接待,一连三天上帝都要求贫民窟的人别四处乱走,好好地待在角落里,但凡被贵客看到,后续会直接埋到坑里处理。
甚至,在这期间连老虎的生意都黄了,赛博精神病病发的概率大大减小。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只听说是外面派人过来巡查。
想看看庸城这些落后的贫民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美名其曰体察民情。
等贵客走了以后,贫民窟残破的街道才陆陆续续冒出来一些人头,大家开始散漫地走动。
而再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发现外面又丢进来好些难民。彼时范书遇已经在贫民窟混了快一年的日子。
这些人灰头土脸,也是面黄肌瘦,都不知道从哪来,贫民窟的街道一下变得有点拥挤。
进行简单的人员了解后,街头几个混混坐在栏杆上,荡着腿聊天:
“你们看到没有?新进来的一堆人里头有两个长得不错,会不会成为上帝的下一对新宠啊?”
“啊?那小美人岂不是要失宠了!哈哈哈哈!!”
他们总觉得范书遇一定是爬上了上帝的床,要不就是给上帝当男宠,否则凭什么上帝对他这么好。
陪哭员,已经是贫民窟里面最体面的工作了,还能接近上帝,但凡有点心眼的人都会趁着这个机会抱大腿,争取从此以后衣食无忧。
更甚,说不定能出去!
“出去”这个概念在贫民窟的人眼中如同圣经,如同耶稣基督,是需要日日夜夜虔诚跪拜,祷告哀求的。
范书遇坐在地上,在啃面包。他身后有个破败的矮墙,他就躲在矮墙的阴影下吃饭,补充必要的粮食,顺便听一听这几个混混在说什么。
“谁啊?你知道他们叫什么么?”
“知道啊,两个不同类型的呢!虽然都是男的,不过我看上帝好像就好这一口,不然怎么会选小美人!”
“叫啥?”
“还挺正经的,至少不是老虎那种。哦,我这么说你们可千万别传出去,不然我死定了。”
“一个叫苏三亭,一个叫颜伊白。”
范书遇起初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也恍惚了一下,在贫民窟呆久了,已经习惯了称呼对方代号或者花名,他们都没必要知道对方的真实名字,甚至没必要知道对方的过去。
能在这里茍延残喘潦草地度过后半生,足够谢天谢地的,哪儿还有功夫去管别的。
范书遇记忆力好,他没什么自主意识要记住这两个人名,但人名已经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从哪儿来的?八卦一下,我对新朋友还是很感兴趣的,说不定日后会成为跟老虎一样的帮派头头呢,我可以趁早抱个大腿。”
“从哪来的不知道,但我看他们关系不错,好像一被丢进来就已经抱团了!”
“哟,聪明啊?”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话题很快从新朋友上跳过,不知道又在聊什么新闻八卦,甚至聊到当红女星,这几个混混还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出去跟小花来一炮。
范书遇听不下去,吃饱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他没想到,自己很快就遇到了传说中,名字很正经的两个新朋友。
甚至,他是主动被两人找上的。
范书遇记得,第一次见到苏三亭和颜伊白,他两像连体婴,走路都要黏在一起,而他们找上范书遇的时候,就站在范书遇的家门口。
“你两,谁?”范书遇盯着背影,冷冷地问。
他们转身的时候,范书遇愣了一下。
苏三亭长相有些可爱,也很漂亮,看上去一碰就碎,而颜伊白则沉着一张脸,冷冰冰,有点拒人千里之外。
这样的两个人到访他的小屋,让范书遇有点头疼。
首先,他不知道这两位新朋友的目的,其次,这两人太显眼了。
“你叫什么名字?”苏三亭开口前先自我介绍了一下,“你好,我是苏三亭。”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范书遇,眼睛里还含着泪。
又是眼泪。
范书遇自己就是陪哭员,对眼泪很敏感,他仔细分辨苏三亭这眼泪有几分真假:“你好。”
“找我什么事。”
“明明是我先问你的诶!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都自报家门啦,你不礼尚往来一下吗?”
一张口就是两个成语,范书遇眉毛微微一动。
他视线移到另外一位身上,还没等范书遇有反应,颜伊白道:
“你好,颜伊白。”
范书遇目测,两人年龄差距有点大,苏三亭看上去十岁左右,个子不高,颜伊白已经略显成熟,虽然声音还有些稚气,可下巴上已经有了胡茬,仿佛是在青春期。
颜伊白比苏三亭高出一个头,让苏三亭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范书遇。”他不得不说。
其实范书遇一点都不喜欢“小美人”这个称呼,但如果能把这个称呼活成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他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称谓只是方便他们互相认清罢了。
“范书遇?”苏三亭愣了一下,他眼睛里的情绪藏得很好,似乎对范书遇也有些警惕,转而声音却高扬:“好好听诶!!我喜欢!”
颜伊白瞥他一眼,没跟腔。
“这里是你的房子吗?我们可以进去坐坐吗?”苏三亭很自来熟地眨眨眼。
用现在的话来说,苏三亭就是在卖萌。只是当时范书遇不知道这个该怎么叫比较好。
想都不想,范书遇拒绝:“不可以。”
对面两人倒是也不稀奇,他们自觉地让开路,范书遇把告示牌旁边的钢筋拔出来,重新狠狠地插进去,这次陷入的程度比先前更深。
举手投足间就四个字:
“离我远点。”
苏三亭:.......
颜伊白:.......
“小白,他们说范书遇是整个贫民窟里最不服老虎帮的人,我没听错吧?”苏三亭再三确认。
颜伊白冷着脸点头:“是。”
“那就对啦!那我们不用去别处走啦,就在这里待着吧。”苏三亭身上衣服是最简单的T恤,但后腰处断了一截,他盘腿坐在外围一圈的磷粉旁,“别的人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这个。”
“小白小白,你和我一起吧,总有一天他会让我们进去的。”苏三亭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
颜伊白和苏三亭是同期进来的,他一落地膝盖就受了伤,是苏三亭撕了衣服给他包扎,两人迅速建立起革命友谊。
他们看对方很顺眼,也能从人群里一眼挑出范书遇。
同道中人总是会惺惺相惜。
苏三亭虽然年纪小,但看上去很老道,是个会处事的人,在贫民窟仗着自己是小孩,又总是对人微笑,被好几个心肠还算不错的人指点了一二,让他要是真想找靠山,废铁回收站旁边有个金发的小美人,人送外号上帝的漂亮恶犬,未来可期。
所以苏三亭就带着颜伊白找了过来。
而苏三亭这人走到哪都能混,他主要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苏三亭也不想就这么简单地死了。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他唯一坚守的,就是生命。他觉得自己还能活个百十来年,还没看过世间万象。
这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来说,思想着实有点超前。
但这是好事。
傻子在贫民窟里只有被欺负的份,精明人已经开始布局。
范书遇觉得这两个每天坐在他家门口的人多少脑子有点不正常。他不赶人,他们也不跟他说话,只是坐着,夜里范书遇发现门外的人席地而眠,而且靠在一起,看上去像亲兄弟。
就这么睡了一整晚,他们也没动静,直到第二天早上范书遇醒来,他们还在门口,但已经醒了。
“老大!”苏三亭冲他招招手。
范书遇嘴角一抽。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摆脸色,就好像自己放了个大,但对方开了净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范书遇有点不是滋味。那时候他年纪也小,不太沉得住气。
“你们不识字吗?谁是你们老大。”范书遇手搭在告示牌上,用钢筋戳了戳上面鲜红的大字。
苏三亭字正腔圆:“闲人勿扰。”
“认得呀。”苏三亭点头,坐着还在摇晃他的细腿,“所以我们没有进去,只是坐在外面。老大,要怎么做才可以让我们跟着你呀?给个小提示嘛!”
他头发乌黑,看上去有点脏了。贫民窟有可以洗澡的地方,但一般都不允许人进去,范书遇每次都是在事务所蹭的浴室,因为他要见上帝,而上帝不喜欢臭烘烘的人,所以破例允许范书遇洗漱打理自己。
“没有提示,我习惯一个人。”范书遇撂下这句话就走。
他看都没再多看旁边坐着的两个少年。
游街的时候,范书遇经常能在街角看到苏三亭四处乱窜的声音,他很外向,说话也很讨人喜欢,在贫民窟这一片吃得开,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几乎没人看他不顺眼。
除了老虎。
老虎这几日被严令禁止靠近铁门,他正在气头上。
“大哥,听说最近来的一批难民里,有两个在巴结小美人。”一人坐在楼梯上,牛仔裤全是破洞,看起来放荡不羁,嘴里嘬嘬一根棒棒糖,是从外面托人带进来的。
“谁?!”听到这话老虎瞬间暴怒,“哪两个不长眼睛的?挑战老子权威???”
有人立刻给老虎打小报告。
而苏三亭本来就长得不错,可爱活泼,很快也被上帝注意到。当苏三亭被喊到事务所以后,事务所附近围了一大帮子人。
“我靠?上帝叫那个姓苏的进去了?!?!?!”
“除了小美人,还是头一次见上帝没事主动喊人过去!”
“我猜这次肯定又是个什么新奇的职位。陪哭员毕竟是有一位了,还是说,那小孩要顶替小美人?!”
“精彩,等会儿咱们看小孩儿出来是什么表情就知道了。”
一堆人热闹地讨论着,都在盯着事务所门口看,苏三亭进去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容光焕发,甚至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一遍。
“我草,成了?”
有人壮着胆子上去勾搭苏三亭:“喂小鬼,上帝给了你什么职位?”
“你这身衣服挺好看,身上也好香啊,是不是洗过澡了!”
苏三亭被人群簇拥着,他笑:“谢谢哥哥姐姐们,我没事,上帝人还挺好的!”
啥???
“上帝人好?”
周围人面面相觑。苏三亭不知道在上帝面前说了什么,他也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陪哭员,而且从他的话语里,众人听出点名堂,上帝似乎很满意新来的这个小鬼。
苏三亭嘴甜在贫民窟里也是出了名的,他年纪又比较小,会让人产生保护欲,平常姐姐长哥哥短地叫,让大家想恨都恨不起来。
但当天夜里,范书遇回到自己小屋时,还是看到苏三亭和颜伊白坐在一圈磷粉旁边,两人在玩石头剪刀布。
“老大!”苏三亭余光注意到出现的人,立刻停下手中动作朝着范书遇招手,“你回来啦!”
他两像两个门神,镇守在范书遇房前。
范书遇目光直视前方,旁若无人地钻了进去,拉上帘子,隔绝一切。
庸城没有冬天,气压带的移动让四季不再轮转,最冷的时候也不会下雪,但足够让人得流感。
范书遇半夜被冻醒,他打了个喷嚏,垂死病中惊坐起,从自己的保险柜里找出来感冒药生吞。他太困,白天在贫民窟四周到处转悠,看到了好几个可以出入的铁门,但防卫森严,只有自己住处附近的这一扇门比较宽松,而且一眼就能看到红色广告牌。
广告牌在范书遇的心里有了象征意义,只要能触摸到广告牌,就代表自由。
重新躺回海报上,范书遇听到外面传来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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