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松塔山(2/2)
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老大,我听到你打喷嚏了,是不是有点冷?”
苏三亭稚嫩的童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脆。
“出去。”范书遇皱起眉,冷然道。
“........”
站在门口的人没再多说什么,但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范书遇等脚步声远离才起身,发现门口的台阶上轻轻搭着一件外套。
他眉毛轻拧,并没有接受。
这衣服一直到翌日早上都还搭在那,范书遇出门的时候绕开,扬长而去。
“老大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呀?”苏三亭挠挠自己的脸,他冻得浑身通红,“我们很讨厌吗?”
颜伊白淡淡看他:“不是。”
说完,又看向范书遇离去的方向:“他只是不信我们。”
“不信什么?”苏三亭愣住,眼睛里满是不解。
“我听人说,范书遇之前被朋友背叛过。所以我们对他示好,只会是在他雷区上蹦迪。”
“噢!”苏三亭苦恼地皱起脸,他年纪小,可能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可是我们不是那种人呀,老大怎么能一杆子打死所有呢!”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范书遇?”颜伊白也疑惑。
“因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和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苏三亭骄傲地挥舞起小拳头,兴奋,“他眼睛里有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颜伊白眉毛轻动:“什么东西?”
“对自由的向往!”
苏三亭指着远处的铁门:“我注意到啦,小白你看,门外面有个红色的广告牌,你记得我们被带来的时候,在运送车上透过窗户看到的情景吗?那个广告牌的背面其实是一朵牡丹花,但在贫民窟里的人只能看到一面。永远看不到背面是什么。老大每天都坐在雕像
“和我们一样想出去。”
颜伊白“嗯”了一声,伸手揉乱了苏三亭的头发。
最近庸城似乎不太平,上帝急匆匆地下令让所有人都藏好别在街上游荡,因为有检查的人要到贫民窟来。
范书遇照例坐在矮墙
“据说是因为庸城有个地方爆发了传染病,是一种瘟疫!贫民窟里如果也有,麻烦就大了。”
“大在哪?我们都是要死的人,就算有瘟疫,也不过就是被丢出边界线自生自灭而已啊。”
“不,不一样。”有人竖起手指,“嘘”了声,“你们知道为什么这次会有检查的人过来么?”
“为什么?”
“听说,上面的人决定要开启实验,用已经感染了瘟疫的人做小白鼠试药,还要提取叫什么NA的东西,交给生命科学研究所,让他们能做出控制瘟疫的药。咱们贫民窟里本来就是半死不活的人,要是有人感染,绝对会被带走关起来,扒你的皮,喂你各种药,抽你的血去化验,然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噫——听上去怪渗人的。”
“所以啊,小爷我宁愿后半生蹉跎在这里浑水摸鱼慢慢老死,也不愿意被抓走去做人体/实验。”
范书遇面不改色地吃完面包,这次小混混们一窝蜂散开,跑得飞快。因为铁门那传来动静。
上面来人了。
范书遇托着钢筋回到自己小屋,傍晚时分整个贫民窟里罕见地一个人影都没有,听别人说,检查的队伍已经走到了西铁门,正在朝这走来。
他钻进自己小屋,闭着眼睛打坐,耳朵却竖起。
回来的时候范书遇看到,两个门神还是坐在废铁回收站的角落里在玩石头剪刀布。
拒绝做一个慈善家是范书遇痛定思痛决定的,他犹豫了一会儿,简单洗漱后倒头就睡,还塞上了耳塞。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小鬼和他旁边那个冰柱子被带走了。”
“为什么?!”
“说是检查的人在街上看到了他们,直接抗走的,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不会已经死了吧。”
周围一片唏嘘。
范书遇握着钢筋,从他们身边路过。
“小鬼和冰柱子就睡在小美人的房外来着。”
话头指向范书遇,众人均朝他看去。
范书遇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握着钢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但当天傍晚,苏三亭和颜伊白就被丢回来了。
检查结果是,他们身上都没病。
范书遇坐在矮墙下,继续吃自己的面包,又听到混混们在热烈讨论,说小鬼和冰柱子真是命大!
一声很轻微的叹息传出,混混们后背发凉:“我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呼吸了一下?”
“你听到了吗?”
“没啊,你听错了吧。”
几个人挠挠耳朵,环绕四周没发现异常,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范书遇躲在矮墙阴影下,垂眸,表情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他的那一声叹息差点把他暴露。
入夜,冷气直往人衣服里钻。
范书遇拖着钢筋回到领地,目不斜视地进门。
“呜呜小白,你看我的手都流血了。”苏三亭小声嘀咕,“你手上是不是也有?那个针管比我的手指还粗!!”
“嗯。我也有。”颜伊白撩开衣袖。
两人抱团躲在墙角,冷得瑟瑟发抖,又互相说悄悄话,分散注意力。
茅草屋里点了灯,周围亮起来,他们每晚都在蹭范书遇的灯光。
“睡吧睡吧小白,你能不能牵着我手呀,我好冷......”苏三亭闭着眼睛嘟囔,往颜伊白怀里钻。
茅草屋的门忽然唰地一下打开:
“进来吧。”
门外地上的两人均是一愣,而后一惊,再接着就是弹坐起。
“小白!!”苏三亭激动得鼻涕都流了出来。
“走吧。”颜伊白扶他起身。
.....
范书遇给两人一人一杯热水,热水是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他有幸被召唤到事务所的时候会在事务所里装热水,再带回来给自己喝。这个保温杯表面的漆都已经给范书遇握褪色,一看就是年代久远又经常使用。
他的小屋里一个家具都没有,但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这个人是在好好生活。
“谢谢老大!”苏三亭甜甜地喊。
范书遇盘腿坐着,他看着两人咕噜咕噜地喝完水,开口:
“你们从哪儿来的?”
两人居然异口同声:“孤儿院。”
“哦!我们之前不认识的,不是在同一家孤儿院。”苏三亭举手,仿佛在回答老师的问题,“老大,你放心,我们不会骗你的,我们都是大大的好人。”
颜伊白瞥他一眼,眼神仿佛在看傻子。这种自报家门自证清白的方式简单粗暴,但是可信度很低。
“为什么找我?”范书遇问。
这回颜伊白不让苏三亭开口,他拦着苏三亭,自顾自道:
“我们的目的很单纯,只是想抱团,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你身上有一种气质,你自己知道么?”颜伊白盯着他,“我们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愿意跟随的。找上你只是因为你看起来比别人都靠谱。”
“嗯。”范书遇没发表评论,“然后呢?”
“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直问。
苏三亭和颜伊白对视。
苏三亭:“老大,我们不想得到什么。”
苏三亭:“我们只是想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
闻言,范书遇手指动了一下,他略带审视地打量面前的两个人。
“你们为什么会被送来贫民窟?”范书遇问。
苏三亭忽然叹气:“哎,老大,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最近庸城爆发了瘟疫。我们的孤儿院惨遭沦陷啦,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感染了的,所以我们是替死鬼,替那些已经被权贵收养了的小孩来贫民窟,方便他们避免检查,但凡有一例感染的福利院都已经被抄了,大家都流离失所。”
颜伊白点头:“所以我们想出去。”
“我们不应该把后半辈子都葬送在这里。”
他们寥寥几句说的是一件悲惨的现实。
但对范书遇来说,轻言信任的代价是惨痛的。
于是他只是道:
“你们可以住在这里,别的我给不了你们。”
说完范书遇拉上帘子。
如果苏三亭和颜伊白是给权贵养子顶替才被丢来贫民窟,那他为什么会在这个鬼地方?
他为什么不记得自己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范书遇很庆幸自己没有告诉焉豆芽他和别人的不同之处,不然还不知道老虎会怎么大做文章。
.....
一夜相安无事。他们各睡各的。
清早范书遇接到传唤,说是上帝找他有事,于是他拎着钢筋出门。等中午他回来时,一走进茅草屋,发现里面一整个大变样。
地上不仅仅是多了两张用海报垫起来的床那么简单,甚至在范书遇同一侧,连接着废铁回收站的墙面上还多了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墙洞,里面装着一模一样的两个保险柜。
“小白!老大这个铃到底是怎么系上的,我怎么学不会呀!”苏三亭急得在墙角团团转,他跺脚的时候头顶上的茅草屋就会掉下来几搓,落在苏三亭的肩膀上。
“哎呀小白,你不能这么粗暴,脚底全都是你带进来的水泥!快点打扫干净!我们要把我们的家弄得干干净净!”
范书遇愣怔地站在门口,屋里两个身影弓着背在扫地,他们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扫把,勤勤恳恳地和地上的几个水泥脚印做斗争。
其实这个茅草屋本来就搭建在废土上,没有地砖,除了左半侧直接利用了回收站的墙面,其他都是范书遇自己用支架和草棚撑起来的,简陋到经不起风吹雨打。
看他们弄得认真,范书遇悄悄地退了出去,坐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
“诶,老大,你怎么坐在这里?”里面探出来一个脑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快进来老大,你快看看,我们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了!”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尘不染的地方,空气里全都是灰尘。
范书遇心里是这么想,腿却直了起来,面无表情躺回自己的海报床上。
他双手撑在后脑勺处,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房子里吵吵闹闹,苏三亭和颜伊白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怼不完的脾气。
让他这个清清冷冷的小破地方有了一丝人气。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范书遇耳边都充斥着两个门神的声音,苏三亭会从上帝那给他们带回来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橡皮糖,碳酸饮料,甚至还有香喷喷的,上帝吃剩了不想吃的烧烤。
有肉,对贫民窟的难民来说,简直是比上街捡到金子还难。
范书遇默不作声地吃完东西,照例自己回到他的小领地去躺平。
他发现新来的两位都很有难耐,一个擅长花言巧语,把上帝哄得晕头转向,另外一个在医术方面极其有天赋。
颜伊白说,之前福利院负责照顾他的护士是个营养师,书架上总是摆满了各种医学相关的书籍,他发现自己感兴趣以后经常去借阅。
于是,颜伊白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成为了贫民窟最炙手可热的新人。
因为他能治病!
犄角旮旯的老大爷肩膀疼,他能按摩xue位中医疗法,被老虎团的某个兄弟看上一夜翻云覆雨意外怀孕的姐姐羊水破了,颜伊白能接生,小感冒小发烧小腹泻,颜伊白都能想办法治,而且还不需要买药。野生民间疗方他伸手就来。
某天颜伊白给人把脉看诊,结束后他要回茅草屋,却在路上听到几个人往一处跑:“快快快,快去看!!老虎和小美人又打起来了!!”
颜伊白一愣,立刻跟着人一起跑。
等他跑到的时候,看到苏三亭把范书遇护在身后,但两人都被老虎的兄弟们钳制住,而苏三亭和平日里全然不一样,他脑门上出了血,汩汩往外流,一直流到脖子上,可眼睛里却是凶悍的,仿佛能把面前人撕碎的眼神。
“我看你们谁敢!!!”苏三亭拳打脚踢,整个人被拎起来,他手臂上落了几道淤青,“滚开!别碰我和老大!!”
“把我老大的东西还给他!!!”
此刻老虎手上攥着一片面包。
“吗的。”老虎暴怒,一个巴掌直接扇在苏三亭耳朵上,扇得他耳鸣了一圈,嗡嗡作响,苏三亭忽然张嘴,趁着老虎还没收回手,猛地一扭头!
“卧槽!!!!!”周围爆发出惊呼声,几个小弟方阵大乱,“大哥!我草!”
老虎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苏三亭刚才那一口居然硬生生地把老虎手臂上一块肉给咬了下来,连皮带肉,青筋都断开,画面血腥,不忍直视。
颜伊白的气血一下上涌到心口,脑子里嗡一声炸开,朝着两人飞奔过去!
老虎痛得都直不起腰,他手臂上淅淅沥沥拉下来一大滩血,像牛拉牛粪,一道冷厉从远处传来:“你们在这里吵吵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发现是事务所的助理。
于是一大帮子看热闹的人马上做鸟兽状散开,老虎的几个兄弟们又是扶又是抗,把差点痛晕过去的壮汉带走,乌泱泱的人群只剩下坐在地上愣住的范书遇,和脑袋流着血还安慰他的苏三亭:
“老大老大!你是不是被打傻啦?!你看看,这是几。”苏三亭呸出那口肉吐在地上,扭头朝范书遇笑一下,又换做担心的神情,竖起手指。
“....三。”范书遇凭本能反应脱口而出。
苏三亭开心极了,咧嘴:“没错没错,是三。老大,看来你没被打傻!!那你肯定也知道我是谁吧?!”
苏三亭。
范书遇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他们三个被助理带走。
事务所。
范书遇双手握拳,紧张得手指不停交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等着结果。
门开后,苏三亭被送了出来,额头上已经包扎好,看上去像一个漂亮的卤蛋。
“老大!”苏三亭张开双手朝范书遇跑来,“我就说上帝人很好的嘛!”
“谢谢上帝,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苏三亭甜甜地冲身后的男人笑。
大概没人会不喜欢这种甜言蜜语,那个在范书遇眼里总是冷淡,只有在他哭的时候才会笑的男人居然在此刻也笑了。
颜伊白站在墙角,面色是说不上来的冷峻。
苏三亭给上帝打小报告,说了他们和老虎团的过节,上帝丢出来一块令牌。
“送给你了小甜心。”上帝揉着苏三亭的脑袋,“谁再敢欺负你,你就给他们看,带他们来见我。”
这话一说出口,别说是范书遇,就连旁边的助理都傻住。
这可是上帝的令牌!
见牌如见人!
苏三亭手一抖,稳稳接住,而后他冲上去也抱住上帝的手臂,用脑袋蹭着上帝的胳膊:“谢谢上帝!我太喜欢你了!在我眼里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男人就是你!”
上帝乐得直笑,满意地点头。
之后,三个人完好无损地离开了事务所,甚至还都换上了新衣服,洗过了澡。
回到茅草屋,范书遇坐在海报床上,他一直盯着苏三亭的卤蛋脑袋看。
在安静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们三个人都没说话,但是心里都清楚。
“这次谢谢你们。”范书遇主动开口。
“不客气老大!”苏三亭拍拍胸脯,“我们说好的嘛,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范书遇把自己的保险柜从墙面里拉出来,按照三个人的份,把所有有复数的食物都分好,他伸手往前推,推到苏三亭和颜伊白面前。
三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笑声在有灯光的小屋内响起。
范书遇开始会和他们说话,虽然出门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孤零零,但上帝给了什么他都分一点出去,苏三亭成为了上帝的新宠,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那么讨上帝喜欢。
街上有人开始说,小美人即将被苏三亭取代,这些话范书遇听了心里没有任何感受,他不会像别人想象中那样产生嫉妒或者不甘的心理。
因为他志不在此。
“老大。”苏三亭从事务所出来,看到范书遇在中心雕像
“什么事?”范书遇擡起眼眸问。
苏三亭顺着他目光眺望:“老大,你是不是在看那个红色广告牌啊?”
他这话让范书遇有点吃惊。
别人或许能看出范书遇是在看远处的什么,但没办法具体精准到某一个物件上。而苏三亭就这么说出来范书遇心底的蠢蠢欲动,他说范书遇是在看广告牌。
“怎么?”范书遇问。
“老大。”苏三亭坐在范书遇身边,翘着腿在摇晃,小声,“我也很喜欢那个广告牌,你知道吗?它后面是一朵牡丹花哦。”
范书遇从来没见过广告牌后面的东西,一下起了兴趣。
“漂亮吗?”
“非常漂亮!!”苏三亭激动得牵起范书遇的手,在他手心画画,“大概就是这样的,我进来的第一天在路上看到啦。好可惜哦,都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了,我再也没见过牡丹花。”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忘记那朵花长什么样呀?”苏三亭敲了敲自己还没拆绷带的卤蛋脑子,“我很害怕我会忘记。”
外面自由自在的感受,如果他忘记了,那或许就真的要一辈子坐在这老去。
而范书遇心里微怔,他感受到记忆对于一个人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我们会出去的。”没头没脑地,范书遇说了一句。
“嗯?!”苏三亭一惊,“老大,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会出去的。”
范书遇坚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