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2/2)
应该已经不远了吧?
应亦骛的双手已经磨破,双膝想来也是如此。他自那场大病之后,身体便大不如前,现在能到此处,全凭一番意念,几乎连半步都不能再挪动。
额头不知何时已结痂,应亦骛不欲停歇,却实在没有气力。好不容易挪动半步,却忽然见身旁爬出一条小蛇来,他大吃一惊准备退开,脚下却不太稳当——
只有惊呼声,留在山风中。
黄昏将被蚕食尽时,谢燮陵终于抵达灵云子居所。
一位着破旧道服的老人静立山头,仿佛早料到他会来到,谢燮陵顾不得休息,尽最后的力气上前跪拜,道出姓名。
“原来是他的子孙。”灵云子抚过长髯,微笑道:“你是心诚之人,不知所求何事?”
一刻钟后,谢燮陵再三叩谢过灵云子,根据他的指示,提起一盏灯自山后离开。
谢燮陵不禁露出满足笑容离开的同时,应亦骛终于醒转来。
他被那条小蛇一吓,自山阶滚落,如今也不知道身处何处,迷惘地自草堆中爬起身,接着将沉的天色打量四周时,他才发觉自己竟摔落了这样远……
无力感油然而生,他只觉得自己是这天下头一等无用之人。
懊恼、自责、后悔,还有伤怀那样急切地涌来,他竟禁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然而温热的泪水一触到冰凉的脸上,脑中便再度响起灵阳子的话——他生来便是为了走这一遭,现事已毕,他理应离去,本就活不过而立。
他怎么活不过而立?他怎能活不过而立!
应亦骛摁住心口,止住呜咽,泪水还是固执流下,但他已经重新站起,向着那山道重新往上叩拜。
若是半路跌下,他便重新攀爬。
若是程萧疏注定短寿,他便以命换命。
……程萧疏从未抛却过他,他却一次次抛却程萧疏。
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如此去做。
是夜,程萧疏刚处理完宫中事务,却听闻太后要见他。
他只知谢燮陵出宫,却不知此人何时回来了,更令他意外的是,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谢燮陵现在的模样,是他从未展露出的狼狈,额上有红痕,衣裳尚且半干半湿,就连头发都有些乱,哪里是往常风姿特秀,尔雅从容的模样?
可是他的神色也是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急切,竟然也将礼数抛却,小跑着来到程萧疏跟前。
倚云山上,天色已黑,山间夜间更冷,夜风更甚,他的衣裳还未吹干,几乎将人冻透。应亦骛睁着双眼,极力想从黑暗中分辩出些什么,每走一步,便要摸索着下一步,每拜一步、叩一步,便要更小心地起身。
宫殿之中,谢燮陵伸手紧紧抱住程萧疏,不等程萧疏将他推开,又自觉松手,几乎喜极而泣,将药取出:“表哥,快将药服下吧。”
倚云山上,应亦骛手掌触到一条毒虫,他连忙一缩,更怕再度如白日那样滚落下山,只能战战兢兢地去摸索别的地方,春日多雨,一点冰凉又落在他脸上。
宫殿之中,程萧疏并未服药,只是先令医师为谢燮陵检查身体,太医如实相报,程萧疏望向谢燮陵,谢燮陵方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样子不雅,赧然遮住面容说先去更衣。
倚云山顶,应亦骛终于看到夜色中的点点微光,他长舒一口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在灵云子面前,又递上灵阳子给他的信物。
宫殿之中,谢燮陵已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再度来到程萧疏殿中解释完来龙去脉,不过言语间省去了自己途中的艰辛,只说灵云子慈悲。程萧疏却知道倚云山有多险陡,又有太医相报在前,他盯着那瓶药,终究不禁动容:“……谢燮陵,你何至于为我如此?”
谢燮陵垂眼,而后摇头:“甘之如饴。”
倚云山顶,灵云子问他:“可想好了?”
“嗯。”应亦骛毫不犹豫答:“只求您救他一命。”
老道手指掐动,又发出声气音,仿佛叹息:“灵阳子可曾同你说过,你原本的命数,是该活到花甲之年的,托他的福,现还剩二十九载,再按你所说分他十五载,那到时你可就要走到他前头了。”
“我都知晓。”应亦骛却摇头:“不能尽数给他么?”
灵云子有些诧异:“难道你情愿?”
应亦骛坚定颔首:“自然愿意。”
若能让程萧疏活下去——
“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