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2/2)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金黄灿灿、栩栩如生,重瓣烂漫明媚,春意跃然纸上,意趣十足。而再不住喃喃读出那行诗后,泪水却再禁不住直直落下。
“他竟有所察觉……”李谨槐哑然失笑,骤然想起自己为考验辛浩繁时落水的那夜,也是那时,他与应亦骛叙话夜谈,言语中提及过先帝。
如此三言两语,他便能窥出其中门道,李谨槐拭干泪水,又自言自语起来:“从前倒未发现,这应博士真是个妙人,难怪小五那时这么痴迷他,平光早先也闹着要非这人不可。”
他一擡眼,见辛浩繁也在殿中当值,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幅图,于是便顺势问了:“你说,朕该给这人什么赏赐?”
应亦骛品级太低,宴席上也只能站在外头贺寿,但其实他内心颇为忐忑。
这些日子应祯荣不晓得发什么疯,仿佛已没了顾忌,对他的打压愈发明显,他若再不调职便都要被那些人收拾到无官可做的程度,再加之今年应祯荣升职在望,他年末的考评由此便吹了一半,寿礼算是他唯一的机会。
也不晓得皇帝会不会看见……看见了又有何想法,但愿他没有猜错,程萧疏不是也同自己说过,太子是为自己心爱的人祈福么?应当是十拿九稳了。
哎,总之现下也只能孤注一掷。
正不安间,礼部的人却又来折磨他,同他说一处出了问题,叫他立刻去查看。那地界偏远,再赶回来却不知要何时,应亦骛心中自然百般不愿,可上峰施压,他不得不去,只得匆匆离席前往。
可因今日的热闹都在那边殿中,宫中偏远处自然灯火阑珊,应亦骛又走得匆忙,几乎是小跑着赶去,不知哪一步台阶未走稳,又踩到什么东西,竟直直地摔了下去。
他不知自己的运气怎会坏成这样,身上的烫伤还未好全,因着撞击触得更疼,背上立刻涔涔透出一层冷汗。应亦骛忍住疼痛,忙不叠地从地上坐起,但值此一瞬,脑中念头忽然尽数涌上。
明明是自己的生辰,却还要胆战心惊替他人备下寿礼,被同僚和上峰磋磨,自己也是个全然没用的,平日任人搓圆拿捏也就罢了,怎么这时走路都能跌倒?现在还想着马上爬起去办差。这真是……很可笑啊。
周遭没有宫女和内侍,无需担心他人目光,再因着情绪涌上心头,他靠坐在地,一时心灰意冷,不愿再动。
“应大人。”直到男子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一只手递到他面前。
……又是他,羽林很闲么?他不用时刻护在陛下身边么?应亦骛垂下眼皮,却是不愿再去凭借那只手站起,答:“不劳辛将军费心,应某满手尘埃,不想沾惹他人。”
那只手并未收回,辛浩繁说:“陛下万寿,众人都在殿中,应大人为何在此?”
应亦骛张口,可忽然发觉自己疲惫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就不说好了,他垂着头不回答,反而闭上眼睛:“正是如此,所以辛将军还是回殿中罢。”
“应大人。”那道声音如旧:“伤口还好吗?”
这等情形何等相似。那时他还跪在凉亭中,一样是阿娘小妹等着他回家,现在还多一个长天,自己也是照样瞒着,连烫伤也不敢叫她们知晓,可眼下这人却如那时的程萧疏一般,次次不知疲倦地来敲击心门。应亦骛忍不住捂住脸,只怕自己失态:“死不了。辛大人不必忧心。”
辛浩繁侧头看向廊外,空中一轮孤月,照尽今昔昨日。
天空本不该如此,此时也应有烟花,他说过明年要再放给他。
可死寂和孤独才是真的,他没有兑现,大概总觉亏欠。
“辛某今日未带什么贵重之物,也未有准备。”辛浩繁忽然说:“但今日既是大人的生辰,那我许大人一个承诺如何。只要辛某尚在人世,便可兑现。”
应亦骛连忙睁眼:“你怎知今日是我生辰?”
辛浩繁答得坦荡:“今日与乔大人叙话,听他提及方才得知,大人勿怪。”
早知他不是那人,他不会再卖痴纠缠,可心底终究有奢望。
明知不可能,不知是奢望相似更多,还是更为荒谬地奢望那人归来。
到此情此景,算是尽数破碎,可应亦骛已不知该失落更多还是柔软更多。不过终究不再犹豫,将手放在那只一直未曾收回的掌心中,直到辛浩繁将他拉起也不愿松开,迟疑问:“真的?”
“自然。”辛浩繁答。
温热的手,不觉交握着,好像树和藤蔓,在一起便会不自觉缠紧。
“那辛大人分我些好运罢。”应亦骛知自己不该自怨自艾,可实在支撑不住:“我什么都做不好,连伤口也好得很慢,走路也会摔倒,确实太过无用……”
辛浩繁却盯着他的眼睛,答:“摔倒是因为宫中下人打扫不力,留有碎石。烫伤于你分明是无妄之灾,你却不曾怪罪他人。且应大人是有才之士,并未自贬时所言一无是处,在我看——”
那团密密麻麻的、将他的心裹得密不透风的窒息的线,只在这一瞬被一手拆解开来。
应亦骛不觉倾身抱住辛浩繁,打断了一切。明明连苦闷都无力倾诉,始终在强撑,却在听见他一桩桩说明时再抑不住,只想寻求一刻倚靠。
谁都好,当作是程萧疏让他停一停吧。
忽然进入这样的怀抱中,心中萦绕起道不清明的意味。应亦骛紧闭上眼,背后是微凉的夜风,眼前是由辛浩繁暂时供给他的安逸温热。
原以为这样的靠近会转瞬即逝,可是出乎意料,没有手来推开他,对方的步伐也没有变化。风声像是他的默认,倚靠就转为互相依偎,原本只是相握的双手由应亦骛强行改作十指相扣。
他听到辛浩繁的心跳,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听到自己乞求的声音,小心翼翼又清晰——
“程萧疏。”
也在这时,原本被他扣住的手指被拿出,辛浩繁理好他因狼狈摔倒而凌乱的发丝,望向远处一众内侍,从容道:“应大人,好运应当到了。”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引用自《小雅·常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