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2/2)
今夜侧间并未亮灯,看来他父亲好好睡在内间,可惜应长天还未摸索到榻上,便听得极轻的哭声。
他一时间站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他父亲会在梦中哭泣这件事他是知晓的,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唤出那三个他并不是很感兴趣的字。
因着又听见什么“程萧疏”,现想要依赖父亲的心立刻消得一干二净,应长天又轻手轻脚离开内间。
说了翻经节要去云林寺,可最终也没能去成。宫中忽然召豳都诸勋贵之后十二岁下孩童入宫办夏宴,明里是说当今陛下好玩乐,不知道哪儿来的兴头办这宴会,其实暗里明白人都知道,陛下与皇后多年无嗣,此事是太皇太后定下的主意,她不知听哪个道士说的,真意在令些孩童为陛下招来龙嗣。
这事应长天本不该知道,这夏宴他原本也去不成,但就在元凭陵差人来同他道歉称无法赴约后没多久,谷家便来了人,请他一起进宫。
应亦骛定不会叫他去,可正巧他去上值不在家中,小姨在铺子里,祖母也在诗社整理还未成集的散诗,摸了摸手中的玉,应长天还是颔首上了谷家的车马。
可惜他来得有些不是时候,到谷府时谷如珍正和他耶耶顶嘴,涕泗横流。
“谷如珍你还敢跟我吵?你再这样我真打你手板了!”
“你打呀!把我打死了就好!”谷如珍仰着头回:“反正你也不心疼我,就会信夫子的话!”
谷净濯还想再说,可转眼看到应长天,不由敛了神色,但仍旧烦躁,下人察言观色,上前来为谷如珍擦去泪水,不想谷如珍此时也瞧见了应长天,竟是将头一扭,重重地“哼”了声。
所幸谷净濯并未听到这声,否则定然又是一顿好骂,他只叫下人拿了个盒子上来,又将两个小孩唤到跟前,取出其中的两条青黛手链给他们戴上,神色方才有些好转:“西域供来一盒青黛珠,你们俩戴着刚好合适。”
谷如珍虽然还在生气,却也不由自主上手拨了拨那颜色好看鲜艳的珠子,应长天不看手链,只道:“谢谢世叔。”
谷净濯不喜应亦骛,故而应长天刚来学堂时开始也对他有些偏见,但久而久之,却也不由渐渐喜欢上这孩子,摸摸他的头:“谢什么。稍后进宫只有小厮陪同,你盯着这小混蛋些,别准他到处惹事,若是管不住便记下,回来告诉世叔,等我好好收拾他。”
应长天颔首:“嗯,如珍他向来很乖。”
惹事是事实,喜欢听人维护自己也是事实,可现在谷如珍却不领情,扭过头便往外走。
应长天倒也并不追他,不紧不慢走上马车,谷如珍见他一来便立刻移开目光,明明空间很大,又是两个小孩,可应长天坐下后,他还故意移开位置,避之不及的模样。
“……”车马行过一段路,谷如珍第十一次悄悄擡眼看应长天。
车马驶入大街,谷如珍暗自往应长天身边挪了挪。
车马——哎,没人再去关心车马,谷如珍终于忍不住要开口说话时,一块温温润润的东西被塞进了他掌心。
他摊开手心一看,是一只玉雕的小兔。
谷如珍睁大眼睛,立刻露出笑容:“你送我的?”
“不然?”
谷如珍按不下激动,凑近抱住他,小小一张脸也埋到应长天肩上:“我喜欢。”
“有些粗糙。”应长天说。
“那我也喜欢。”他擡起头来,靠着应长天认真打量这块兔子玉雕,小声嘟囔:“不过确实好糙,不会是你自己雕的吧……”
“嗯。”不想叫他猜了个对,谷如珍惊:“真的?”
“真的。”应长天问他:“还生气吗?”
“才不会。”谷如珍快速摇头,将那块玉贴近胸口放住,侧脸看他,认真道:“我会好好珍藏它的。”
元凭陵果然也在夏宴上,见着应长天时,他有些讶然,而后两人目光相对,很有默契地先后离席。
“怎么也进了宫?”元凭陵问他。因应长天的身份特殊,他以为五叔夫不会叫他进宫。
应长天不答,只将一个玉雕的麒麟递给他:“原本也是今天要给你的,好在巧合赶上了。”
元凭陵垂眸看着那玉麒麟,伸手来接时微微卷开应长天衣袖,果然有刻刀留下的伤痕。
“何必亲手去雕?”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接过麒麟,声音较先前小了些:“……不过我很喜欢,谢谢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