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者（2/2）

“我变成蛟，连马带车给你带到建康，看我！”说着就蹿到外面，要变成蛟来，蛟一露出真身，就把马吓得腿肚子打颤，闹得一阵人仰马翻。

陆骜喝令观音奴快变回去，还好在荒郊野外，没有人看到这出。他按着身高到他胸口的女孩脑袋，一字一句地说：“去了外面，千千万万不要露出真身，不然会被人抓起来当成妖怪追杀的。”

观音奴体会不到什么叫悔过之心，十分不解为什么要怕人，她在延城只有人怕她的，怎么还要躲着人走了。

陆骜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总之，你知道延城是乡下吧，建康城是一个很大很繁华的地方，你最好听我的话，不然就会让人看出你是乡下人。然后人家就会取笑你，没有见识没有学问。但你也不要太害怕，一言一行跟着我走就好了，我是大地方来的，这方面把握得很好。

观音奴想到自己确实从来没出去过，也没有念过书，当真是很容易被人嘲笑。不得了不得了，差点就要露馅了，还好陆骜能提点自己，忙不迭地点头，表示今后一定守他的规矩。

陆初芳送别陆骜与观音奴后，转身慢慢向客栈走去，侍卫们请求她上马行路，她摇了摇头，送别时灿烂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端丽的面容转而变得十分阴郁。

她仰头看看初秋碧蓝的天，远处疯长的草丛，心知这些寻常的田园风光也许是看一眼少一眼。回到北朝皇宫后，兴许这一生，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了。此时她宁愿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踩在外面世界的土地上。阿弟不明白，她是不得自由的累赘，只要跟她在一起，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无法逃脱来自北方朝廷的追捕。

“这样最好，最好...我回去，弟弟就可以离开了，能在牢笼之外活一次，比做一生的笼中鸟要强。”陆初芳独自走在荒废的田野间喃喃自语，侍卫只好跟在很远的地方，让大公主自己走走。

不知不觉，她低着头走到一人高的野草中间，忽然从草丛深处听到人在喘气低吟，不注意听，会以为是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陆初芳被这似是苦痛的低呼声打断了思路，她停下脚步，又听了一会儿，最后向深处走去。

草丛里头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只剩一具人形，露出来的皮肤几乎都已溃烂，面目辨认不清。他伏在地上，腿不能行走，便以手为足，一步一步缓缓向前爬行,最终无力再动，趴在地上喘息。周围的空气里有血的铁锈味，也有肉在腐烂的气味，那人虽没有断气，周身已围满了苍蝇，也许再等一会儿，乌鸦也要扑上来啄食他了。陆初芳见此情景，手一松，握在手里的团扇“啪嗒”落在泥地上，洁白的绢丝很快被地上的泥与那人的血浸透。

她蹲下来，轻轻抚过那人侧脸的乱发，温柔地擦拭他脸上的血，心里不禁十分难过，不知是为今日的离别，未来宫廷的禁锢，还是为面前这个垂死的可怜人，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那人的脸上。

陆初芳握住腰间的匕首，犹豫是否应该给他一个痛快，他满身的血污溃烂，与其这么苦熬，不如早日脱离苦海。

“水，水...”泪水打在他的脸上，落进嘴里，让他尝到了水的滋味，仿佛被唤醒了一样。陆初芳懂了，他是多么想要活下去。于是松开握匕首的手，唤人递上水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喂给他水喝。

也许这个男人第二天就会死，此时不过是回光返照，但陆初芳依旧把他带回了客栈，替他擦洗血污，清理伤口，撒上药粉，换上洁净的衣衫。同行的人里没有女子，陆初芳怕侍卫手重做不好这些，若是照顾不周，这人就会没命，便亲手照料他。客栈的老板娘也来帮忙，帮她一盆一盆地换血水。大夫来看过，只是摇头，这个人的伤口都是烧伤，好不了的，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吧。

陆初芳听了这话，眼泪又是成行落下，她坐在床边看他，边哭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都熬到了现在，我都来救你了，你怎么会死呢？如果你要活，我就一直照顾你，如果你死了，我帮你收尸。”她仿佛在安慰自己，无论怎样，他都不会一个人孤零零死在野外。

床上的人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被裹住，他似是听到了陆初芳的说话声，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好像盲人试图摸索看不见的无边黑暗，却接到了一滴水，依旧是陆初芳的眼泪。陆初芳握住他的手，帮他合拢食指，塞进被子了。她在心里向神佛祈祷，求求您让他活下来，如果今夜过去，第二日他依旧活着，就让他撑过这次劫难，一直活下去吧。

当晚陆初芳做了一个梦，她驾马立于荒野中仰望星空，宝蓝色绒布一样的天幕中，从未见过那么多星星齐齐闪烁，好像工匠烧出来的琉璃珠珠一样大小，明天该是多好的天气。正如此思索的陆初芳，忽然见到南面一颗星星坠了下来，将宝蓝绒布划出一条好大的口子。她驾着马向星星坠落的方向去，跑着跑着竟追上了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它便直直地落到了陆初芳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