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2/2）

有百姓喊话：“据说妖怪都是要上供的，你们怎么还不献点东西，把它引出来？”。

张蒙放眼望去，昨夜从客栈中被赶走的小郎君，正混在人群中滋事。

陆夫人对亲卫的要求一向是，弟弟犯浑，要劝，要止，要抚，谁若是架秧子跟他一起闯祸，她知道了就要一起教训。只因她的小弟弟性子十分不驯，令他不快的人，他都会一一记在心里。因此陆小郎不能命令亲卫陪他一道胡闹，等躲避了众人，自己独个儿偷偷混进人群生事。

此时陆小郎在人群中兴风作浪，他的姐姐跟亲卫在远处遥遥望着他，心里十分着急，姐姐恨不得等他回去，在他脖子上套一个绳子，今后再也不能松开让他乱跑，现下又不能手伸长了把他捞回来。

神官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即便这时候喊官兵救驾也没什么用，跟陷入痴狂的人群作对，极容易引起群情激愤，神官都要自身难保了。

“好，好，上供。”为首的神官咬紧牙关子，狠狠瞪着陆小郎，恨不得献的不是牛羊，而是这竖子的头。

一列人抬着肉食过来，本地百姓对上供早有经验，这是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祈求妖怪能饶了他们。在湖边幽暗的雾气中，人们缓缓把牺牲品放在小舟上，令小舟漂在湖面。妖怪对上供之物满意，无人操控的小舟就会像有人掌舵一般，不疾不徐驶入雾气深处，直至进入没有人能看清的深湖之底。

最令百姓恐惧的是，不收。小舟在岸边打转，怎么都不会向前走。如果不收，当夜，被要求上供的人就会遭妖物入梦，梦里见到了什么，从没有人敢说，连自己的妻子亲人也不敢。之后家中就会怪事连连，财产损失已是小事，被吓疯自残的人不在少数。且被托梦的人已被妖物选中，此后不论跑到何处，哪怕天涯海角，只要不把妖物的命令完成，他们都会遭受折磨。

此妖真身是何物，至今无人知晓。只知道它神通广大，窥探人心，妖法强大，手下小妖无数，梦中的妖使尊称它湖主。

神官试了很多次，想把舟送走，但都无用，小舟不肯走。

所有人都又惊又怖，湖边渐渐静了，没人敢说话。

此时终于有侍卫穿过人群，捉住了陆小郎的胳膊，要把他往外头带，陆小郎不肯走，拉拉扯扯之间，慌乱的神官一眼就看到他们。眼下局势危险至极，被愚蠢的乡民困在这里，不给他们作出答复，今日决计无法离开。

“妖怪这回说了要男子，把那个小郎带上来。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本地百姓已把孩子女儿都送了无数回了，你便当它是一道劫难，肉身渡劫，拯救千万人，本城便可获得长久安宁。”神官这招金蝉脱壳要动用他人性命，他们不但不在意，甚至一点愧疚之情都没有，长期处高位又无仁慈之心的人，看待百姓都如同草芥。

官兵们得令，却一时难以动弹，强取平民性命，按律要罚，他们的责任也只是保护神官安全，要对付的是妖，并非百姓。

正在跟侍卫挣扎的陆小郎还没来得及反抗，神官又在人群里继续点，“你、你、还有你。”一连点了四五十人，都是男子。

碧玉湖湖主早已说过，它要人送男子来，也许送足男子下去，今后就太平了。于是人群忽又沸腾骚乱起来，原先饱受失眠忧怖折磨的平民，好些人忽然面孔瞬间变了，变得无比狰狞起来。

那四五十个人被周围其余人推着挤着，拼了命地要把被点中的人送去做贡品。这些要把同伴送下去的人已没有任何恻隐之心，无非是别人去死就可以令自己活，四五十人的命换一城人的命，值当。而且这些都是神官点中的人，朝廷大员点的，不关他们的事，做了冤死鬼也不要找他们算帐。

陆小郎此时已经被无数的手抬起来了，仰面朝天，动弹不得。远远看到阿姐跟亲卫从老远的地方，拼了命地要挤进来抢他，昨晚认识的张头儿跟他的人扒在树上遥看下方，看到小郎被抓住，眼中有遗憾，他紧紧攥住手中唯一能摸得到的剑，望着眼前在旋转的天与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死，我不要死。

神官的面前分开了一条路，人们把选中的男子捆住，一一带上高台，神官这次念的祷告比之前费时多了一倍，礼毕，四个神官转身对万人露出从容的微笑，百姓们也纷纷欣喜地笑了，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办成了，湖主就不会再怪罪我们了。

平静的湖水渐渐搅动起来，无数人期待着望着湖面，滔天巨浪打过来的瞬间，高台，平静的神官，喜悦的百姓，绝望的牲品，一切挤在湖边的生灵被一视同仁地卷进了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