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雨夜（2/2）

云筝低下头：“死了。”

明月一把抱住她，语调温柔地哄道：“姐姐不好，不该提的，等你出宫若是没去处，就来我的铺子寻我。铺子叫什么呢？有了，就叫照云归。对啊，你姓云，你父母是……两年前死的吗？”

云筝摇摇头：“父母身体不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出言骗一个真挚热烈对自己好的人，让云筝几乎不敢抬头。

明月继续问：“那你和朱雀巷云氏……”

云筝道：“我原是云氏的家生子，主家倒了，我们几个小丫鬟就都入宫了。”

明月叹了口气：“听说你家两代唯一一个小姐也入宫了？”

云筝声音更低：“她……死了，永巷走水那次，烧死了。”

她那可怜的替身，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春柳沉默了许久，才道：“都是可怜人，云筝，你恨吗？”

云筝抬头看她，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哑声问：“什么是恨？”

春柳揉揉她的头：“是啊，什么是恨？你这么小，还什么都不懂呢。”然后站起身，牵着她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回养居殿。

云筝在御前伺候后又和许多宫女一起睡在宫女住的庑房，这里的规矩多到几乎不合情理，连睡觉时平躺都不行。云筝不多抱怨，御前人人规矩，她小小奉茶宫女也没人眼红使坏。

只是夜深人静时，难免胡思乱想。有时想到顾倾辞，想到她垂下的肩。想到她那明艳的眉眼里满载愧欠，对她说“终有一日我会让这世上谁都讨不去你。”

一会儿又想到白日里明月问她，“云筝，你恨吗？”

你恨吗？

那人一双手屠你满门，代代忠骨一夕倾覆，你恨吗？

你的父母惨死，兄长生死未卜，你恨吗？

你那可怜的替身还没来得及长大就为你化成了灰烬，你恨吗？

云淳，你恨吗？

已经没有人叫她云淳了。

云筝呆躺在木榻上，睡不着也不敢动，怕动一动手指仅有的那点困意就消散了。闭上眼睛，她甚至在这儿自己琢磨出个催人入睡的法子，一动不动的数上一千五百个数，便能不大舒服的睡着。

这一晚她已经数到一千三百二十七了，忽然听到外面雨落在芭蕉叶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她猛地起身。

旁边睡的不大熟的小宫婢拽住她的胳膊，她心里一惊。

小宫婢睡的迷糊，口齿不清地问了句：“你要干嘛去？”

要干嘛去？云筝也不知道。直觉告诉她该回关雎楼，顾倾辞怕下雨天。可是她又不敢走，如果被发现偷偷出去，安上个私相授受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去，还是不去？云筝不敢多作犹疑，一狠心故作镇定道：“我出去走走。”

小宫婢知晓她所说“出去走走”的意思，便抽回手放进被里喃喃道，“你披件衣服出去。”“好。”云筝答应着，又随手帮她掖了被。披好了外衣又拿了墙角立着的油布伞。

云筝踏出了门才知道雨竟然下得这么大，夜愈加深，风力愈加强劲。雨一下一下砸在伞上，快要把她的心砸漏了。天空忽然打了闪，云筝更加快了脚步。一阵强风突袭，油布伞瞬间被风掀翻，伞骨折了几支。云筝试图合上伞，却发现它已无法正常开合，遂将伞抱入怀中，一路小跑至关雎楼。

大门已经插上了，若是拍门必然惊动不相熟的小太监，云筝只好到侧面围墙处去。那里有几个半人高的红木台子，用来放海棠。云筝爬上木台，将伞扔进宫内，自己再翻进去。

叩叩寝殿的门，里面传来的喜莲的声音：“谁啊？”“喜莲，是我，云筝。”殿门被从里面推开。喜莲握住她的手：“怎么浇的这样湿，我去给你拿件干衣裳。”不问她为何回来，如何回来。

“不用，我去看看公主。”云筝笑着辞谢了。便进了寝殿。一路走来，她匆忙到察觉不到自己已被雨水浇透，只顾着快些看到顾倾辞。如今再走几步，便能看见顾倾辞，心中却又害怕。

想来近乡情更怯便是这种情感吧。

走近挂满帷幔的拔步床，看见顾倾辞躺在里面的影子。顾倾辞也看见了她，坐了起来，“云筝？”

“是我，我来了。”云筝掀开帷幔坐下，看见瑟缩成一团的顾倾辞。

这次顾倾辞没有哭，她在慢慢长大，总有一天能满身铠甲，伤而不痛。

顾倾辞一把扑向云筝，死死抱紧。却发现她衣衫湿透，袖口全是污泥。她急忙用被子围住二人，低声道：“我没事，下次别跑回来了。”

“嗯。”云筝轻声答应，心中却想，一遇见顾倾辞的事就像着了魔障，不是她今日答应了就有用的。

云筝待顾倾辞熟睡后才走，走时带走了喜莲榻边立着的油布伞，回到养居殿的庑房，装作熟睡的样子。

心神不宁。

顾倾辞是她见不到就爬蔓似的想的人，万庆帝是杀她满门的仇人。

她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