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死不歇（1/2）

2028.7.7 唐璌34岁

今天是周六，姚佳组织了爬山，天还没亮就打电话挨个骚扰。

唐璌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急得姚佳在电话里差点破口大骂。涂上防晒霜、口红，唐璌带上鸭舌帽，最后对着镜子照了一面便走出浴室。一见她出来，林越背起沙发上的帆布包，拿上车钥匙，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开启人工智能，汽车缓缓启动。

现在是北京时间六点整，距离登山处大约40公里，汽车开出小区，绕过步行街，再上高架，一路通畅无阻。唐璌靠在椅背上，眼神迷离，不时捂嘴打着哈欠。不知是第几次瞥到她的颓靡，林越说：“你把椅子降下来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说着，他伸手按上座椅右侧的触摸屏。

“我自己来。”她拍开他的手，座椅迅速的向后铺平，形成一张简易的床。他从收纳处掏出眼罩递给她，“把这个戴上。”

“不用了。”她盯着它看了一眼，背对着他躺下身。窗外的景色开始广阔起来，两侧的绿植不再是刻意而为的雕琢，天空也渐渐有了点蓝。大约过了二十几分钟，目的地到了。本次登山的成员除了唐璌和林越，还有姚佳、张文咏、周彤彤，与后三人不熟的叶恒睿被勒令带孩子。此时，姚佳一行人等在大门口谈笑风生。一下车，汽车便自动去寻找停车位，林越背着包和唐璌并肩向前，她笑着问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三人十分默契的开口，“姐，姐夫。”

她接着说，“等很久了吧！”

“没，我们也刚到。”姚佳将挂在手上把玩的鸭舌帽戴上头，“那我们——出发！”

爬山讲究的是体力和呼吸，唐璌在这方面属于弱势群体，毅力什么的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在这段只转了几次圈的山腰上，若不是林越牵着她的手始终不撒开，她老早一屁股落地打死也不起来。距离山顶不足三分之一时，她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她抻着扶手说道：“撑不住了，我们休息一下吧，我现在眼前发黑。”

“咋们休息过八次了，再这么下去估计我们得在山上过夜。”张文咏看得直叹气，“姐，你这是多久没锻炼了，才34就虚成这样！”

姚佳自上而下俯视，“姐，不瞒您说，我妈的体力都比你强，50多岁老太太跑三里地脸不红气不喘，牛吧。”

周彤彤说，“姐，距离山顶大概还有500米，加油！”

唐璌盯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四人，内心无比凌乱。以后再也不爬山了，她抻着肚子气喘如牛的发誓。“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林越的手自然而然圈住她的腰，把大部分重量转移到自己身上，一股力量无形的牵引着她，她抬眸，眼神意外的碰上他的眸光：认真、专注、耐心——这是从他眼里读到的东西，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双眼睛：冷漠、疏离、死寂。明明是同一双眼，为什么能写出那么多地复杂！她别开眼，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上，默数着脚步一节一节向上。

山上的风景从来美的惊人，那一份从上往下的震撼足以触动凡人。人在平地时看不清渺小，登高望远则使茫茫天地间一览无余，因为天地渺小，所以心胸宽广。唐璌张开双臂，迎面而来的风“呼呼”扑上身，清冽的气息吹得灵魂也剔透了些；再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纯净的氧直顺下喉，胸口缠绕已久的郁结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她偏过头，林越正站在身侧，他习惯性噙着嘴角，神情温和恬淡，余光中他和她的影子一大一小，也不知为何，她看着看着就不由出了神。

“姐，姐夫，我们拍张合照吧。”姚佳拉着张文咏站在前面，周彤彤便与唐璌、林越一起站在后排，透过手机摄像头导入的画面，唐璌的神经又开始“突突”跳跃，她根本没有办法忽略，哪怕是短暂的平静也做不到。对着镜头，她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些淡淡的情愫飞速褪去。

山顶再能陶冶情操也不会使游客待上一辈子，没过多久，姚佳便嚷嚷着要下去吃饭。五人开始原路返回，下山的路比上山要轻松得多，唐璌开始有精力想其他事情，比如走在最前面的周彤彤，比如走在最后面的林越，她发现，只要有外人在场，他们的距离总是隔的很远，这一路，几乎从无交流。

经过半山腰，五人进了一个看上去十分有特色的小山居，唐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不肯挪动一步。包厢里，周彤彤坐在对面，姚佳坐在斜对面，两人男人前去点菜。

“姐，以后再有这种活动，我拒绝姐夫参加。”姚佳端了一杯茶水，缩在椅子里小口嘬着。

唐璌不解：“为什么？”

“强行被你们撒了一路狗粮，我心好累啊。”

“吃完饭我让文咏给你拎包。”

姚佳咧开嘴，“姐，我要一直给你当千里马，鞍前马后不辞辛劳。”

“别，我可做不到让他驼你下山。”

“我的暗示有这么明显吗！”姚佳乐得“咯咯”直笑，“彤彤，一会儿我们一起怂恿姐夫，让他驼姐下山怎么样。”

周彤彤笑了笑，说道：“好啊。”

“姐夫真贴心，没见过对老婆这么千依百顺的男人。” 姚佳突然感慨，“姐，你真有福气。”

唐璌嘴角一僵，她的话像是打开了一扇窗，黑黝黝的四壁包着光，透出阴冷和沉郁，她看着周彤彤，问道：“你觉得你姐夫是个怎样的人？”

她回答：“暖男，绝对的暖男。”

“暖男、千依百顺，好男人呐。”唐璌在舌尖摆弄着这些词，嘲讽从心底泛上来，她双腿一伸，慵懒地靠上椅背，继续说道：“唉，我怎么就这么有福气呢。”

“哦呦。”姚佳虎躯一震，“你刚刚说了什么，麻烦再重复一遍。”

“我的话有问题吗？”

姚佳点点头，“这完全不是你的风格，你没吃错药吧？”唐璌伸出食指，指了指她再指着大门，她立马表示，“虽然是有点不正常，但姐夫今天这么不离不弃，姐肯定是要感动一把的。”

唐璌问道：“换作平时，我会怎么说？”

姚佳思索了一番，模拟她的语气，“哪能啊，都老夫老妻了，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呵呵呵，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周彤彤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唐璌瞪着姚佳，咬牙道：“我平时是这么说话的吗。”

姚佳解释，“我觉得这样可以比较深刻的突出重点。”

“我在你的印象中就是这形象。”

“怎么会，你在我心中可是女神。”

“这马屁拍得我舒服，继续保持。”

“得咧。”姚佳迟疑了一下，继续说，“不过姐，我突然发现和你聊天的时候，你很少提姐夫。”

唐璌一怔，“是吗？”

“是。”姚佳肯定的点头，“你对姐夫的关注太少啦。”

像是一阵风吹进了耳朵里，又从耳朵里飞向从前，唐璌沉下心来，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地翻过，被忽略的细节经过放大镜一点一点摊开，似乎是从潇潇出生开始，她的焦点越来越多的从林越身上转移，他的喜怒哀乐离她越来越远，所以，他也离她越来越远。她沉默了半晌，转而问周彤彤：“你也这么觉得？” 几乎是一瞬间，周彤彤的眸光变得很忐忑，迎着对方的若有所思，她硬着头皮点点头。喉间泛上苦涩，唐璌拎起茶壶泻了一杯水，抵在嘴边抿了一口。

“老远就听到你们的笑声，说什么呢，这么开心？”门“吱呀”一声，林越从门外进来，身后紧跟着张文咏。

姚佳笑得一脸荡漾，“在说姐夫你啊！”

“说我什么？”

“说你是姐的贴心小棉袄。”

张文咏鄙视，“夏天都到了，谁需要棉袄。”

姚佳反驳，“人头猪脑。”

“你再说一遍。”

“人头猪脑。”

欢喜冤家一句对一句，眼看着要吵起来，唐璌连忙打断道：“都点了些什么？”

“都是些山居特色，我让厨师按着你的口味做了几样。” 林越挨着她坐下，拎着茶壶也泻了一杯，“对了，你们想喝点什么，我看了菜单，有果蔬汁、汽水、奶制品，还有各种鲜榨饮品，酒就别喝了，一会儿还得下山。”

姚佳唏嘘一声，“姐夫，我想采访你，请问是怎样的毅力让你保持十年如一日的体贴？”

“结了婚你就知道了。”

张文咏笑出声，“有点难。”

姚佳气得一掌拍向他的后背，练过武的人力气贼大，他疼得面目狰狞，只觉半边身子都瘫痪了。他扭头瞪她，小眼睛“嗖嗖”射出冷箭，她举起拳头在空气里划了一道，淫威之下，他只好包着一把眼泪，又灰溜溜地扭回头。

唐璌对他们的互动不甚关心，她捏着杯子晃了晃，杯中水转起了漩涡，淡淡的桂花香从里面飘出，她晃了许久，终于放下杯子，说道：“跟你们宣布一件事情，从今天开始，我要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家庭上，所以，我会在你们中间培养一个接班人。”这个过程，她一直盯着林越，目光炯炯，一脸真挚情深。

张文咏脱口而出，“姐，你没病吧。”

姚佳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掏了掏耳朵，接着说：“你是不是被鬼附身了，这样吧，往下两百米有座庙，一会儿我们进去拜拜。”

周彤彤难以置信的望着唐璌，神色中的恐慌不加掩饰，“姐，你开玩笑的吧？”

“怎么，你们不信啊？”

“工作狂爬了个山就宣布要变身良家妇女，这实在不合逻辑，姐夫，你信吗？”半晌没回音，姚佳转头一看，林越正在充楞中，“看，姐夫都呆住了。”

唐璌挽住林越的手臂，亲昵的将脸蹭到他的肩上，“老公，对不起，之前总因为工作忽略你，以后我多花点时间陪你，好不好！”

“你···真的这么想？”

唐璌点点头，她用下巴抵住他的肩胛，眸光真诚坚定，“对不起啊，老公，老是给你这么大压力，我跟你道歉，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林越的嘴角僵硬的勾起，隔了许久，他说：“夫妻之间哪有什么原不原谅。阿璌，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姐，我支持你。”姚佳举双手赞同，“以前不敢说，现在终于可以说了，你确实应该好好关心关心姐夫了，不然哪天姐夫跟人跑了，你都不知道。”

“你说的非常深刻。”唐璌拍了拍手，极其赞同，“我现在悬崖勒马是不是很明智。”

张文咏立刻表示，“你就是我的偶像。”

姚佳翘起大拇指，“我崇拜你哦！”

“彤彤，你觉得呢？”唐璌问道。

“当然。”周彤彤抬头一笑，继而端起茶杯低头喝水。

“我也觉得是。”唐璌继续用深情的眼神望向林越，他也在笑，眉眼像弯弯的月亮，透出莹莹微光。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盘盘山中野味玲琅满目，各具风味。唐璌举箸不停，殷勤地替林越夹着菜。一个是关注丈夫的妻子，一个是包容妻子的丈夫，一对重拾幸福的夫妻成了这顿饭的话题中心，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她摸了摸明显凸出来的肚皮，心情恍若飞跃天空的雀鸟，五色云彩随之起舞。

中饭之后，稍事休息，五人接着下山。没走多久，天空突然响起一阵雷鸣，大雨紧跟着落下来，五人赶忙加快脚步。不远处有一座凉亭，跑到那儿时所有人几乎都湿透了。林越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分给众人，又抽出几张替唐璌擦拭脸颊上的水珠，他真的很耐心，轻柔的涟漪一圈一圈在脸上荡开，她的头部微微扬起，两人的眼睛突然对上，他脸上的水珠珠串一般滴在她的脸上，似是被烫了一下，她按住他的手，说道：“我自己来。”

“你别动。”林越再抽出几张，“转过去，头发也要擦一下，你体质这么差，要是感冒了，还怎么和潇潇玩。”

姚佳意外瞥到一脸茫然的周彤彤，问道：“彤彤，你怎么不擦呀，一动不动的，淋傻啦？”

“我给你擦。”张文咏效仿林越，可惜周彤彤拒绝配合，她退后几步，“我去上个洗手间。”

“彤彤，彤彤。”张文咏冲着背影唤了几声，姚佳咬着嘴唇，加重力道搓了几下，脸上霎时一片彤红，她酸溜溜地打断他，“别叫了，她不喜欢你，叫破喉咙也不会回头的。”

唐璌感觉头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继而又加快速度，没过多久，林越便停下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凉亭下一时只剩下三人，姚佳找了一处干净的位置坐下，“这雨下的也太突然了，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晴吗！”她叹了口气，“早知道就带把伞了。”

张文咏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停？”

姚佳沮丧了，“我们不会是要在山上过夜吧！”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洗手间。”唐璌转身就走。

“姐。”姚佳唤不及，挠头不解，“怎么都去洗手间。”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唐璌四处搜寻了一番，屋边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她走近几步。

“你是不是感动了？”

“······”

“她说要好好陪你，要把精力放在家庭上的时候，你是不是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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