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暑假工。(2/2)
父母去世以后,元也的确憋着口气,用不知哪里来的魄力,抽出家里剩下的那点薄薄的家底跟两个姑姑学过投资,先是赔的多,后来也赚了些回来;他本来暂且没有衣食上的顾虑——保险公司在父母去世后赔给他一大笔钱,再加上后来元也要专心考大学,不得不吃了一年多老本。姑姑们或许觉得他不亲人,成年后便不再管他,任他后来纵横应酬场合,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闹出过几次半夜进医院洗胃的乱子。
乱是乱过,但不知道从哪次过后元也就有了喝酒的那根线,不说千杯不醉,也算是酒量了得,再喝就得尿遁去洗手间催吐——是很艰难的日子,是很有聊的话题,但他就是拉不下脸来把这些事告诉穆修。
“穆修,”元也压低声音叫了声,故作神秘地,“你没被什么麻烦人物缠上吧。”他动作轻微地努努嘴示意大厅角落那群马蜂似的年轻男孩,“我原来高中的时候,隔壁学校有群难教的小孩儿,两人一辆摩托,成群结队翘课去闹事。”他眼神示意穆修的伤,“你有麻烦,告诉你小元哥,小元哥给你出头。”
穆修难得笑得有些狡黠,“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去闹事?”
元也“嘿”了声,“那不是因为我也在翘课吗,我就在隔壁酒吧,下午场的节目比较清淡,我在那给我那时候的女神捧场。”
穆修沉吟一阵,“我以为小元哥你是乖乖牌的。”
元也做了个很夸张的诧异的表情:“我?乖乖牌?算了吧,去问问你哥,我元某人什么时候让人省过心?笑话。”他笑,穆修跟着他露出个笑容,没持续太久就收敛了嘴角的弧度,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但这一次,穆修很快又在元也看似随意却又没有转开的目光中别过脸,解释道,“我的伤不是那些人弄的。”
元也竖起耳朵,却装作一副爱答不理的样,“你别告诉我你自残给弄的?”
穆修摇头,“马叔喝醉了,我替我妈拦了下。”
元也其实不用问这个“马叔”是谁,也能很容易地猜到故事的全貌——多半就是他那个命途多舛的亲妈给他找的后爹。他没听过穆修那个版本的豪门风云,但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搏人欢笑的喜剧故事。
“他拿刀砍你妈?”元也抓住重点问,把那句“为什么不去告他家暴”吞回肚子里:穆修目光空洞地回忆那个晚上,元也几乎觉得自己再说一句多话,穆修就会马上碎裂在医院惨白的日光灯管下。
“刀插在一个苹果里,放在茶几上。”穆修陷入回忆,像是一下子被丢进熔岩里的冰雕似的,突然就那么化了,“他拍门,我妈妈给他开门,我听到她尖叫的声音,从房间里出来,挡了一下。”他手指轻轻划过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我看到打起来了,我去拦马叔,他可能是觉得扯不过我,就动了刀子。”
穆修不擅长讲述,或者是这个噩梦般的情景让他无法用生动的语言描述给元也——有点发黄的灯光下面,女人的嘶喊声和男人重重的耳光,沉重的酒气和错乱的影子,一个跌跌撞撞冲出房间的少年和插在久久无人问津的、生满果锈的苹果里的塑料柄水果刀。
元也咽了口唾沫,顾不上被这个年纪的少年这样依靠和信任或许是件危险出格的事,“那你怎么……在这里?”那为什么没有就在那个夜晚随便什么时候,跟可能受伤的母亲一同去医院看诊呢?
“我被我妈妈赶出来了,”穆修道,仿佛没看到元也瞪大的眼睛,“她跟我说,不跟那个人道歉,就别回家了。
“那时候太晚了,那个人已经走了,只有我跟我妈妈两个人。我知道我不该,但是小元哥……但我太生气了,”穆修低着头,“我随便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就出门了。
“太晚了,我不知道去哪,我买了最早的票到这边来,我想问问我哥的意思,但他让我尽早回家,别让妈妈担心。”
元也第一次听他这么长篇大论的讲话,让元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插话安慰这个到现在才有话可说的男孩儿:哪怕他的腔调是哽咽的,仿佛会因为眼泪奔涌断在任何一个地方,但穆修偏偏没有哭。
元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这样真诚地想要依靠他——哪怕只是交付一瞬间的诚炽的穆修面前,他的见风使舵和左右逢源都排不上用场,他只能干巴巴地把这个比他高出好多的少年揽住,不住跟他说,“已经过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