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1/2）

历朝历代, 士农工商四个行当，都是以读书人为最高，农次之，工再次之, 经商做买卖的排末尾。

不过大徵一朝，四海升平、物阜民丰，尤其到了当今这一代, 国力空前地鼎盛，海上交通又便利，商贾们挖空心思、争先恐后地满足着百姓们的各种田亩之获、布帛之需、器具珍玩、山海宝藏，无形之中也就提高了些身价。

牟老伯便是这样一个小买卖人——不敢和那些日进斗金的富豪们比, 无非是靠着祖辈传下来的手艺, 在毗邻朱雀大道的小巷口，支个小摊位卖薜荔冻，一日所得足够养家活口罢了。

这道清凉解暑的小吃食, 说来也没什么金贵之处, 家家户户都会做。然而谁也比不上牟老伯做得清甜沁脾，不是他小老儿夸口，这京城里头, 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楚馆花魁, 都来光顾过他这小摊儿, 吃完皆是赞不绝口。若不是家里头老婆子看得紧, 这等逍遥自在的日子, 给个皇位都不换呐!

今儿是皇太后娘娘的千秋，又值七夕节，夜里不宵禁，灯火璀璨的四衢八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欢声笑语不歇。

牟老伯的摊前自然也是主顾不断，才送走一位牵着一儿一女的大嫂，又来了一对夫妇。

这两个人看着年纪都不大，男的还有些面善，通身气派尊贵不凡，多半是个大官儿，真是当得起一句“年轻有为”。戴帷帽的自是他的夫人，娇娇怯怯的，想必是深宅大院里精细养出来的，没见过外头的粗简吃食，正低声问她家郎君，那碗里装的是什么。

牟老伯适时地现舀出一碗来，莹澄澄、亮晶晶的，“像裁下来的月光。”女子轻声叹道，牟老伯又变戏法儿似的，浇上蜂蜜，撒些樱桃脯、花生碎，花花绿绿的惹人爱，笑道：“这是薜荔冻，夫人尝尝？”

皇帝不觉皱着眉，问杨太后道：“要吃么？”

杨太后抿着嘴摇摇头，他这才放下心来，又掏出些散钱：“老伯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牟老伯坚决不收，客客气气地将人打发走了，这才暗自嘀咕：不吃给什么钱？瞧不起他么？没见识!

杨太后失笑，待二人走开几步，便望着皇帝道：“我说过的罢？你的子民才不要你的嗟来之食呢。”

皇帝无奈：一出来就东看看西问问、瞧见什么都新奇的人难道是他么？耽误人家做生意，他不给些钱心里如何过得去？

杨太后犹自不觉，絮絮叨叨着：“我小时候吃过一回街上卖的冰雪冷元子，硌掉了一颗牙，这么些年都害怕吃它了，谁知如今想买也买不着。”

宫中的风尚原没有外头改换得快，宫中的斗转星移仿佛都与外头不同些。

皇帝走在这由他缔造的繁华俗世里，没有出警入跸，前呼后拥，他反倒像个外乡人了。

幸而有一个人陪着他——一个比他还没见过世面的小女人。

真是奇了。他垂眸看着她，蝉翼般的轻纱不时拂过她柔白的下颌，她不安分的手被自己攥在掌心，这样缱绻如梦的相对，她倒只顾看这家的磨合罗、那家的油葫芦：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白生了一副餐英饮露的模样，就叫她跟这些蛐蛐蝈蝈儿去过活罢，也别泛什么舟、游什么湖了。

设想好了的安排被她打乱了，嫌弃归嫌弃，他心里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英气迫人的眉眼间这会儿蕴着的全是温柔笑意：罢了，随她去哪儿都好。

杨太后只是看不够。猴子拉风箱也有趣，会打筋斗的小泥人儿也有趣，究其根源，还是因为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是这一个人。

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

穿石榴裙的女孩子们结伴同行，站在玉桥上对湖自照，又指着天上的牛郎织女星，顾盼相笑。

杨太后愣愣看着，不觉莞尔。皇帝偏过头看她又是瞧见了什么新鲜，就听她道：“我们去坐船罢。”

一上船二人就傻眼了，杨太后从没见过这样狭小的船舱，里面只一张矮桌，两个杌子，桌上茶壶烛台而已。

皇帝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接过船家相赠的一大捧莲蓬，道：“也算是个幽静清雅的所在。坐在这里看外头的五光十色、软红千丈，岂不别有意趣。”

杨太后顾忌着有外人在，便没理会他，自己敛裙缓缓往舱中去。

里面尚还洁净。杨太后这才取下帷帽，身上披风不解，正好隔着杌子坐下。

皇帝放下莲蓬，过来支起窗，清凌凌的光便漫进来，是天上玉钩撒落在湖面的碎芒。

隐隐有丝竹歌声响起，杨太后循声望出去，指着一艘花船道：“他们的船就亮堂。”

皇帝一拍她的手：“那是妓船!”

杨太后自己知道出了糗，连忙缩回手坐端了，又有些赧然地抬头看一眼皇帝。

皇帝被她这一眼闹得心志摇移，垂眼坐下来，拾了支沉甸甸的莲蓬剥着。

七月里的莲实，半嫩半熟，挤挤挨挨得可爱，只是皇帝哪做过这样的事儿，不得章法，好好一个莲蓬，被他剥出来竟没一个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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