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七章 平蛮(三)(2/2)
“要...要做到这一步?”
阿拓木的声音有些发干。
萧平轻轻地叹了口气。
“洞主,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孩子铺路的,不是么?”
萧平轻柔地说道:“蛮族的继承,好像一直很复杂,除了嫡长子外,还向来讲究兄终弟及,或者强者为尊。”
“如今少洞主在山外做客进学,归期未定,时间久了,洞主您的那些兄弟子侄都在山里,人心难免生乱啊...”
萧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轻声道:“有些隐患。”
“还是早些断绝了的好。”
“不是么?”
阿拓木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彻底明白过来了!
这是要让他,除了那个在顾怀手里当人质的儿子阿古拉之外。
再无任何亲人可以指望!
杀了另外两个洞主,他没了其他援手;如果再杀了自己的兄弟子侄,他就彻底自绝于蛮族的传统。
这是要断绝他所有的退路,让他彻底变成汉人手里的一只没有依靠、只能摇尾乞怜的孤狼!
多么阴毒,多么残忍,多么...不留余地!
可是。
阿拓木看着周围那些已经被雪盐和铁器晃花了眼的部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刀已经举起,人已经杀光。
这染血的位置,要么坐上去,要么死在阶下。
他转过身,重新提起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
一步一步。
在泥泞中,走向了山谷另一侧,自己亲兄弟驻扎的营帐。
走出几步,他的身子突然顿了顿,低声问道:
“那我的那些妻妾...”
萧平含笑点头:
“孺子可教。”
......
一夜厮杀。
直到天色将明,山谷里的惨叫和厮杀声才终于彻底平息。
阿拓木疲惫到了极点,他的身上除了别人的血,还有自己被亲侄儿拼死划出的伤口。
他的手里,提着几个血淋淋的布袋,回到了避雨的岩洞。
一直坐在岩洞深处、闭目养神的萧平,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那双灰白的眼睛,微微侧头。
闻着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萧平的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看来,要恭喜洞主,终于扫平内患,统合三洞。”
“从今往后,这十万大山外围,便只有您一个人的声音了。”
阿拓木没有去看萧平。
他呆呆地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杀了我的兄弟...杀了我的侄儿...杀了所有的妻妾...”
“两洞那些反抗的,都差不多杀光了。”
阿拓木抬起头,满眼血丝。
“现在怎么办?”
“你们汉人还是不会允许我们下山!那两洞的崽子,以后还会闹!”
“他们觉得我背叛了蛮族,杀害了同胞!”
阿拓木猛地将刀砸在地上,“我总不能把这几万人都杀光!”
面对濒临崩溃的阿拓木。
萧平依然很从容,他端起青竹递过来的热茶,饮了一口。
此时此刻,这位年轻的书生,在这十万大山里,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为什么他是这世上少有的,能被称做身负王佐之才的人。
“洞主,杀戮,只能带来一时的屈服,永远带来不了真正的臣服。”
萧平轻声说道:“他们之所以闹,是因为你杀他们洞主,杀自己兄弟,名不正,则言不顺。”
“您要知道,在世人的眼里,无论是汉人还是蛮人,‘大义’,永远是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有些东西,从现在就要开始造势了。”
阿拓木皱起眉头,他汉话算不上好,这一番话听得他有些茫然:“大义?什么大义?造势又是什么?”
“我们先从纲领开始。”
萧平伸出一根手指,“您要让所有的族人明白一个道理。”
“把你们过去受的一切苦难,吃不饱肚子,换不到盐,全都推给十万大山深处的那些大巫。”
“把你们现在得到的一切恩赐,这些雪盐和铁器,全都归功于真正的‘蛮神’的偏爱!”
阿拓木听愣住了。
“第二。”
萧平伸出第二根手指,“名分。”
“起码现在,您不能自称蛮神,更不能逆反蛮神。相反,您要比所有人都更加狂热地信奉它!”
“您要告诉三洞的族人,那些深山族地里的大巫不过是窃取神意的骗子,他们让族人吃苦盐,挨饿受冻,甚至用蛊毒欺压同族,他们根本就不配代表神意!”
萧平微笑着伸出了第三指。
“第三,便是替代。”
“大巫是假的,那谁是真的?”
“自然是您,阿拓木洞主。”
萧平的语气少有地激昂起来,彷佛在描绘一个再美好不过的未来。
“您要告诉他们,汉人之所以送来这些珍贵的雪盐和铁器,再不需要劫掠,是因为,汉人敬畏您身上的神性!”
“这雪盐,就是蛮神赐给您的圣物!”
萧平的脸庞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而您,要举起大旗,要带着千千万万被压迫的蛮人,去反抗那些借着蛮神名头,专权揽利之人!您会是这十万大山中的第一缕光,您会是让蛮族统合之人,您,才是蛮神真正选中的,人间化身!”
听着萧平这一套连消带打、偷天换日的理论。
阿拓木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
啊,多么美好的一席话,多么美好的未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这些能实现,他阿拓木,就不再是一个落魄的、被逼到绝路的洞主,而是整个蛮族之主!
可是...
“他们不是傻子,”阿拓木艰难地说道,“他们怎么会信?”
萧平轻轻笑了笑,恢复了他以往的温和模样。
“所以。”
他说,“我家大人,才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场神迹。”
......
正午。
阴云散去,苍白的日光透过林间,照在避风谷那座由木头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台下。
其余两洞的青壮蛮兵、老弱妇孺,被强行集结在这里。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茫然、恐惧、愤怒和不安。
眼下的处境,还有昨天夜里那场血腥的屠杀,都让他们对高台上那个男人充满了敌意与戒备。
但在四周那些手持武器的雄溪洞蛮兵的威逼下,没有人敢出声。
“咚!咚!咚!”
牛皮鼓声响起。
阿拓木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洗去了自己的疲惫,抹掉了自己的徘徊,此刻的他,穿着汉人送来的那一套最为精良、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的明光铠,满脸满眼,都是光明与威严。
许多底层的蛮兵,看着那套铠甲,眼中不禁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阿拓木站在高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发下去!”
他一声令下。
几百名亲信抬着些大木桶,走入人群。
每一把木勺探下去,舀出来的,都是如雪般纯白晶莹的细盐。
每个蛮兵,每个老人,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小撮。
当这些穷苦了一辈子,被洞主、被大巫压榨了一辈子,只能吃那种混着泥沙的苦盐的底层蛮人,学着其他人将这雪盐放进嘴里时。
整个山谷,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甜的!这盐是甜的!”
“没有沙子!化了,直接化了!”
“这是什么神物?!不是我们该吃的!”
阿拓木看着台下这群被一小撮盐震撼得无以复加的蛮人,知道时机到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苍穹!
“族人们!”
阿拓木用着全身的力气,发出他此生从未发出过的响亮声音。
“看到了吗?!”
“这就是大巫不让我们吃的好东西!”
“大巫是骗子!他们骗取我们的信仰,却让生蛮用蛊毒欺压我们这些同族!”
“他们让我们在山外流血拼命,自己却在族地里享用着最纯净的祭品!”
“他们窃取了神意!背叛了蛮神!”
“大巫有罪!!!”
他双目圆睁,彷佛真的愤怒到了极点。
“所以,蛮神并没有抛弃我们!”
“蛮神将他最纯粹的恩赐,这雪盐,赐给了我!”
“不仅如此!”
阿拓木的刀锋在空中猛地一划。
“蛮神,也已将惩戒伪神的天雷,赐予了我!!!”
话音刚落!
就在那些底层蛮兵还沉浸在雪盐的震撼中,对阿拓木的话半信半疑之时。
“轰隆隆!!!”
山谷两侧的半山腰上。
提前被埋设好的火药,同时引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形成了恐怖的回音!
火光冲天,地动山摇!
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这种远超人力极限的冲击,这种如同雷霆劈落的声威。
对于这群一辈子只知道用木棒和石头打架的蛮人来说。
这就是天罚!
“啊!”
“天雷!真的是天雷!”
“神迹...这是神迹!”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原本仍想暴乱的蛮兵,还有那些老弱妇孺,双腿发软,齐刷刷地跪倒了下去。
他们惊恐地看着高台上那个映照得宛如神明的男人。
“蛮神!蛮神显灵了!”
“阿拓木洞主是蛮神选中的人!”
呼喊声在提前安排的人的带动下,在山谷中爆发。
在这个瞬间,阿拓木不再是那个杀害盟友,吞并两洞,甚至残杀自己亲人的叛徒。
他是带着天雷降世、能够给他们带来雪盐的蛮神人间行走!
“杀进深山!”
阿拓木看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跪伏的头颅,他品尝到了这种夺取大巫权位的迷醉,只感觉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萧平教他的“十大恨”,声嘶力竭地控诉:
“一恨大巫欺天,窃取神意,视我等为牛马!”
“二恨族地贪婪,夺我等猎来之皮草,赐我等苦涩之劣盐!”
“三恨其心歹毒,以蛊毒欺压同族,稍有不从便降下疫病!”
“四恨...”
每一条,都在引动三洞蛮人这么多年来心底积压的最深怨气。
是啊,凭什么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好东西却全要上交?
凭什么生蛮茹毛饮血,却视和汉人打交道的我们为叛徒?
凭什么我们此刻要在这里挨饿受冻,时刻担心生蛮将我们吞吃抹净?
仇恨,原本不曾有的仇恨,在这一刻以燎原之势疯长。
原来...是那些大巫鬼主在作祟!
那就...
“杀进深山!”
阿拓木大吼了一声,眼神里,是贪婪,是疯狂,是无尽的杀意!
三洞蛮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杀进深山!杀!杀!杀!”
怒吼声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
而在距离高台极远的暗处。
萧平被青竹搀扶着,站在一棵古树下。
他微微仰着头,倾听着山谷里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
然后。
那张被阳光斜斜照着,显得温暖光明的脸上。
慢慢地,浮现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
【...及下武陵,五溪蛮乘乱寇边。平进言曰:“蛮夷贪鄙,畏威而不怀德。今若绝其盐铁,饵以虚名,彼必自相翦灭。”公从之。平遂阴结蛮酋,啖以重利,使之杀亲族、芟大巫。由是七十二洞自相水火。平端坐重帷,指画向背,大军无所亡矢遗镞,而荆南百年之患遂息。时人赞曰:平虽眇目,而幽视八荒。略施奇谋,则令四夷詟服。真王佐才也!】
--《萧平列传,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