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八章 平蛮(四)(1/2)
沅陵县衙。
顾怀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十万大山深处送出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语,但却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夜之间深山老林里掀起的滔天血海。
三洞火并,骨肉相残。
阿拓木举起屠刀,将另外两洞洞主斩首,甚至杀光了自己的兄弟子侄,扯起了“顺应蛮神、讨伐大巫”的大旗,如今已经统合了三洞残部,正准备向更深处的族地发起反叛。
顾怀将那张纸条随手扔进炭火中,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化作飞灰。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隐忧。
虽然局势正按照他和萧平当初推演的那样发展,但毕竟...那可是十万大山。
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更有一群茹毛饮血、毫无道理可讲的蛮人。
萧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目盲书生,深入虎穴,只要稍微有一步踏错,比如阿拓木突然发疯,或者生熟蛮人之间厮杀惨烈,其中凶险,难以估量。
理智告诉他,既然已经开了个好头,现在将萧平召回来,才是最稳妥的。
毕竟,作为谋士,他实在太好用了,若是折在山里,对顾怀在荆南的布局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可是,当脑海中浮现出萧平临行前透着从容与决绝的脸庞时。
顾怀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过江来到荆南,一直以来,萧平都是作为一个幕僚,在自己身边查缺补漏、出谋划策。
这,还是萧平第一次,主动要求去操盘局势。
这十万大山,这几十万尚未开化的蛮族,对于他来说,或许的确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舞台。
顾怀提拔人,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萧平主动揽下了掀起蛮族内乱的重任,那顾怀便会给他绝对的信任和放权,只看结果。
“而且,若不是的确有十足信心做成这件事,你萧叔晏,也就不配被陈家当成最深的谋算送到我身边了。”
顾怀淡笑一声,摇了摇头,将心底那丝担忧彻底抛诸脑后。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视线落在了站在堂下的那个身影上。
阿古拉。
三洞熟蛮之一、雄溪洞的少洞主。
这几天里,这个青年一直被关在县衙,此刻被带上来,身上依然五花大绑,原本的虎皮衣袍也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头发散乱,显得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桀骜、愤怒,还有仇恨,一见顾怀,便梗着脖子,操着一口蛮族方言,叽里呱啦地大声叫骂起来。
虽然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看他那唾沫横飞、咬牙切齿的架势,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骂。
直到阿古拉骂得口干舌燥,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
顾怀才问了一句:“懂汉话?”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这几天里,不管亲卫怎么审问、怎么呵斥,这青年都只用蛮语叫骂,装出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
但是,顾怀笃定阿古拉作为一个经常和汉人打交道的熟蛮首领的继承人,不可能不懂汉话。
果不其然。
听到顾怀这突如其来的一问。
阿古拉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眼神有些闪躲。
但在顾怀的注视下,终究还是没能绷住。
“懂又怎么样!”
他咬着牙,用有些生硬的汉话,恶狠狠地回道:
“你们这些卑鄙的汉人,除了用阴谋诡计,还能有什么本事!”
“有种放开我,给我一把刀,我一个人就能把你们这些软弱的汉狗全砍了!”
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个蛮族青年,很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真正的处境。
阿古拉大概还以为,他只是一个自己用来要挟他父亲的筹码,只要他父亲在山里集结了大军,汉人早晚会乖乖地把他放回去。
无知,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顾怀放下茶盏,想了想,突然问道:
“你,似乎很崇拜你的父亲?”
提到阿拓木,阿古拉的眼神立刻有了光芒,他昂起头,骄傲开口:
“当然!”
阿古拉大声说道,“我的父亲,是雄溪洞最伟大的首领!是十万大山里最勇猛的雄鹰!是能生裂虎豹的勇士!”
“他的刀,比山里的寒冬还要冷酷;他的心,比最纯洁的泉水还要正直!”
“他永远不会向你们汉人屈服,他一定会带着族人,踏平你们的城池!”
听着这番用蛮族式的夸张语言堆砌出来的赞美。
顾怀定定地看着这个青年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芒,不似作伪。
“能看出来,你这番话是真心的。”
顾怀微微颔首,“看来,阿拓木教孩子还是不错的,至少把你保护得很好。”
“但可惜,你以后可能会有些失望了。”
顾怀冷漠地看着他:“事实上,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人,是可以一直伟大且光明的。”
“无论是你们蛮族的首领,还是我们汉人的王侯。”
“只有在面临真正的生死存亡、面临绝境前的抉择时,你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的本质。”
阿古拉皱起眉头,他虽然懂汉话,但显然听不太懂这种充满深意的词句。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父亲绝不会低头!”
顾怀看着他。
其实,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把这个蛮族青年那可笑的想法击得粉碎。
他只需要告诉阿古拉:你心中那伟大的、绝不屈服的父亲,为了汉人的一点雪盐和铁器,为了能够做那十万大山里的王。
就在前天夜里。
亲手砍下了他结拜兄弟的脑袋,亲手屠杀了他的亲侄子,甚至,杀光了包括你生母在内的所有妻妾。
他不仅向汉人屈服了,而且,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任由汉人驱使的疯狗。
但顾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来,就算说出来,估计这青年也只会当他是在挑拨离间、胡说八道。
二来...这种心境崩塌的痛苦,还是等某一天,他自己去亲自发现,来得更好些。
摧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直接告诉他真相,而是让他自己去撕开那层血淋淋的面纱。
“你的父亲,此刻正在为你铺路。”
顾怀收敛了思绪,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到蛮族的山里了。”
“如果你的父亲能成功,那么将来,你大概会成为那十万大山里,身份最为尊贵的人之一。”
“但若是你的父亲不能成功...”
顾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倒也无妨,也许,这个担子,最后还要落在你的身上。”
阿古拉彻底茫然了。
什么铺路?什么不能回山里?
父亲要成功什么?担子又是什么?
这个汉人长官到底在说些什么疯话?!
顾怀并没有给他解答疑惑,只是冷冷说道:
“所以,既然回不去,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多学一点东西。”
“你知道,你们蛮族为什么千百年来,还是一直这副茹毛饮血的模样?为什么你们走不出大山,活得如此艰难?”
阿古拉下意识地反驳:“因为你们汉人霸占了山外的好地方!因为你们在互市上欺骗我们!”
“错!”
顾怀厉声打断。
“因为你们蠢!因为你们落后!因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治理’!”
“你们空有几十万人,却像一盘散沙,只会各自为战。没有农耕,没有冶炼,没有教化,甚至连最基本的律法都没有!”
“你们以为靠着所谓的‘勇士’,靠着在山林里逞勇斗狠,就能活下去?简直是笑话!”
“一个族群想要真正崛起,不是靠劫掠,而是靠生产!”
“什么是生产?盐,铁,土地,制度,种种东西紧密联系,才是生产!”
看着彻底陷入茫然,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开始的青年,顾怀停了下来,给了他一点思考的时间。
他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阿古拉留在山外的理由是“做客进学”,他也的确想教这个青年一些东西--而他又没有太多时间,有时候难免要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给这个青年灌输一些属于汉人的东西。
强行让其汉化。
但绝对不是出于好意。
因为,蛮族的内乱,对于荆南来说,实在太过重要了。
生蛮和熟蛮之间,必须要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结下世世代代解不开的血仇,汉人,才好从中牟利,才能彻底绝了他们下山的心思。
而如今这靠着一时局势强行掀起的仇恨,还远远不够深。
嘴上说得好听,但顾怀怎么可能让阿拓木真的统一十万大山?
萧平的入山是为了有一个顺利的开始,而之后,阿拓木只会走得越来越艰难,却又不会真的一败涂地,只会一次次地,在汉人面前摇尾乞怜。
顾怀看着面前的阿古拉,内心冷酷无比。
甚至,如果一切顺利...
过个一年半载,要不要让阿拓木,“意外”死在山里?
这个青年,阿古拉,如此崇敬他的父亲。
如果趁着这段时间,教他一些汉人的东西,带他见识汉人的制度,让他彻底“汉化”。
汉化到,他再也忍受不了十万大山里的茹毛饮血,忍受不了生蛮的肮脏和野蛮。
然后,在他父亲死后。
把这个已经被完全洗脑的青年放回去,让他接手雄溪洞的残局。
一个接受了汉人王道思想,骨子里向往文明、对生蛮充满鄙夷的少主。
和那群依然坚持传统的十万大山生蛮...
他们之间的理念冲突,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是不是就能让十万大山的内乱,永远地持续下去了?
...倒也不是不行。
顾怀这般想着,眼神越发冷漠,看向阿古拉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花不少心思精心雕琢的好材料。
“给他松绑。”
顾怀摆了摆手,“带他下去,洗干净,换身汉人的衣服。”
“从今以后,做个亲卫。”
顾怀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再看那个满脸震惊的青年。
“记住,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看,多学。”
“许多年后,你才会明白。”
“今天的你,走了多大的运。又有哪些人,付出了一切,只为给你铺出一条通天大道。”
“以后你们蛮族,到底能不能脱胎换骨,不再被困在那座大山里...”
“就全看你,学到多少了。”
......
阿古拉被带到了县衙前院的一处厢房。
绳索被解开,他被几名眼神冰冷的亲卫盯着用热水洗去了身上的泥垢,然后,一套崭新的黑色亲卫制式军服被扔在了他的面前。
在几把长刀的威胁下,阿古拉满心戒备地穿上那套衣服。
当皮肤接触到那套衣服内衬的瞬间,他不由愣了一下。
里面,竟然是一层细密的棉布,夹层里还絮着柔软的棉花。
比起他以前在山里穿的那些代表身份的兽皮,这衣服...实在是太舒服了。
舒服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穿戴整齐后,除了脸上那几道代表蛮族身份的刺青洗不掉之外,此刻的阿古拉,模样端正,身材挺拔,看起来倒真的和一个普通的汉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被推搡着走出了县衙大门。
周围那些站岗的北军亲卫,看着这个蛮子换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衣服,眼神中皆是敌意和鄙夷。
但阿古拉浑不在意。
比起被绑起来丢到地牢,现在的待遇已经好上了太多。
他站在县衙高高的台阶上,目光越过这些亲卫,投向了前方的街道,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汉人生活的地方。
遥遥望去。
只见长街之上,人头攒动。
那些之前还被蛮族大军吓得躲起来的汉人百姓,此刻已经敢走出家门。
商贩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车马涌动,来来往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远处传来,两侧摊子上的食物香气充盈鼻尖。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眼前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场景,倒是让他有了一些震撼。
“这些汉人...还真是过得神仙似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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