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五章 平蛮(一)(2/2)
王五随便抓的俘虏,居然是三洞之一的...少洞主?
......
县衙前堂。
大雨滂沱,天色阴沉得仿佛快要塌下来。
大堂内气氛压抑,顾怀并没有立刻出面,而是让沅陵原本的那些文武官吏,先去大堂接见这名蛮族使者。
此刻,那名浑身湿透、身上披着兽皮的蛮族使者,正孤零零地站在大堂中央。
他的周围,是手按刀柄、满眼杀气的汉人甲士。
但即便身处险地,这名蛮族使者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高昂着头颅,一如既往地桀骜、穷横。
“你们这些汉人听着!”
使者操着一口生硬、半生不熟的汉话,嚣张地在大堂里叫嚷起来。
“马上把我们阿古拉少洞主放了!”
“再赔偿我们过冬的粮食一万担!盐巴一千斤!”
“否则!”
使者瞪圆了眼睛,凶相毕露,“等我们七十二洞大军集结!”
“必定踏平你们沅陵城!让你们汉人鸡犬不留!男的全部杀光,女的全部抢走!!!”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哗然。
“放肆!”
一名脾气火爆的沅陵守将大怒,呛啷一声拔出半截战刀,怒吼道:“战败之犬,也敢在城内狂吠!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将军息怒!息怒啊!”
旁边的几名文吏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死死地拉住那名武将的手臂。
他们骨子里对蛮族的恐惧,哪怕在昨日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胜后,依然没有完全消除。
在这些文吏看来,昨日能赢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蛮族若是真的纠集了七十二洞数万青壮大军报复,沅陵绝对守不住!
“要不...要不还是请示一下那位中郎将大人?”
一名主簿擦着额头的冷汗,哆嗦着说道:“那少洞主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咱们稍微退让一步,把人放了?”
“再从县库里凑些钱粮,把他们打发走算了...”
“荒唐!”武将气得七窍生烟,“我等死伤无数才守住城池,现在居然要给这帮畜生赔钱?!你那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堂内,文武官吏吵成一团。
那蛮族使者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汉人果然还是那么软弱可欺!
就算他们昨天侥幸赢了一次,骨子里还是怕我们蛮人的!只要稍微吓唬吓唬,他们就会乖乖地把东西送出来!
就在堂内乱作一团,使者愈发得意洋洋之时。
“轰隆!”
一道惊雷在县衙上空炸响。
紧接着。
外面的雨幕中,传来了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堂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大堂的门口。
一道人影在众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跨入大堂。
掀起斗笠,顾怀的目光在堂中冷冷一扫,随手将身上披着的蓑衣解下,扔给一旁的甲士。
些许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清俊的脸颊和鬓角缓缓滑落,让他此刻冷漠的脸庞,更添了几分肃杀。
顾怀根本没有看那站在大堂中央的蛮族使者一眼。
径直走向主位,衣摆一撩,行云流水地坐了下来。
刚才还在争吵不休的沅陵文武官吏们,瞬间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拜见中郎将大人!”
这种绝对的主宰感,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瞬间让那蛮族使者原本嚣张的气焰,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了大半。
使者咽了口唾沫,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汉人大官。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和以前他见过的那些汉人,都不一样。
但想到洞主交代的任务,想到三洞如今的绝境。
使者只能强撑着底气,咬紧牙关,将刚才威胁要“十万大军踏平沅陵”的那些狠话,对着顾怀,又硬着头皮喊了一遍。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门外的雨声在哗哗作响。
顾怀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强作镇定的使者。
他听完这番威胁,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出声。
“踏平沅陵?”
顾怀身子微微前倾,“你是不是以为,十万大山里瘴气弥漫,地形崎岖,本将不敢带着大军进山去剿你们...”
“所以,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只能任由你们在这里狂吠?”
使者被这目光看得倒退了半步,强撑道:“你...你难道敢进山?进了山,你们汉人的军队,全都得死!”
“本将是不打算带兵进山。”
顾怀看着这使者,目光骤然凌厉起来,斥道:
“但是!你回去,一字不落地告诉你们那三个洞主。”
“人,本将不会不放,立刻就推出去斩首!”
“盐和粮,一粒也没有!”
“从明日起,本将会调集大军,彻底封死十万大山通往外界的所有山口!”
“大军不进山,但会在每一个隘口,筑城!屯兵!”
“从今往后!”
顾怀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暴虐。
“十年,百年之内,大乾片帆不得入溪!寸铁不许进山!”
“互市?做梦!”
“不管是盐巴、粮食、布匹,还是铁器。”
“敢有一两物资流入十万大山者,抄家灭族!”
“我不会进山里追杀你们。”
“我倒要看看,没了山外的物资,就凭你们山里那些野果和树皮...”
“你们三洞的老弱妇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早晚,让你们这些蛮人,在山里活活饿死、病死、困死!全族死绝!!!”
轰!
外面又是一道冬雷,这种完全不留丝毫余地、毫不把蛮族引以为傲的穷横威胁放在眼里的“种族灭绝”发言。
直接把那蛮族使者给吓懵了!
使者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汉人大官,虽然年轻,但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如果真的像他说的这样,大军封山,一点物资都不允许流入山中,蛮人想出山就得先死战过一场...
或许汉人自身也会死伤惨重,或许汉蛮血战会持续不知道多少年...但他们这三洞熟蛮的下场,一定会更惨!
就在使者冷汗直流,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挽回这年轻汉官心意时。
一直站在顾怀身侧的盲眼书生萧平,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
“大人。”
萧平那温和的声音,在此刻的使者耳中,简直就像是天籁之音。
“上天有好生之德,十万大山瘴气弥漫,何必为了区区几个不开化的蛮贼,让咱们的将士染病受苦呢?”
“况且,大军若要常年封山筑城,这劳师动众、耗费钱粮的,实在也是不划算。”
顾怀冷哼了一声,甩了一下衣袖,重新坐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萧平继续说下去。
萧平又微微侧头,朝着蛮族使者刚才发声的方向,语气轻柔:
“这位使者,你能被你们洞主派来,想必也是个族里明白事理的聪明人。”
“所以,大家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你们的城外大营,已经被烧得精光;你们的精锐青壮,也死伤惨重;现在,连你们的少洞主,都在我们的手里。”
“你们现在,拿什么来威胁我家大人?”
使者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平继续开口:“而且,无论汉蛮,都该知道。”
“如果我家大人真的动怒,强行断绝互市,封死山口。”
“最先倒霉的,可不是我们汉人。”
“毕竟,深山里的生蛮,可是受你们压迫已久,如果我们大军封山,从此不与你们交易,只剩死战,如果你们下山一次,便要死伤惨重一次。”
“到最后,你们三洞虚弱不堪,你猜,那些生蛮会不会从十万大山深处冲出来,把你们撕成碎片?”
“内有生蛮反噬,外有大军封锁。”
萧平幽幽地问道:“长此以往,你们三洞,还有活路吗?”
扑通!
那使者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大堂的青砖上。
汉人...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
“其实,我家大人并不是不讲理的人。”
萧平显然没想得到使者此刻的回答,只是话风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了,“只是你们之前攻打城池,如今又跑来大放厥词,这求人的态度,实在是不对。”
使者如梦初醒,拼命地在地上磕头。
“大人开恩!是我们下山不对...可,可你们汉人也砍了好多蛮人的脑袋,只求大人放了少洞主,两边清了恩怨,给条活路!”
坐在主位上的顾怀,看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这才冷冷开口。
“滚回去。”
“告诉你们那三个洞主。”
“如果想让你们的少洞主活命,如果想让你们三洞的老弱在这个冬天不被堵死在山里,被生蛮生吞活剥了。”
顾怀微扬下巴。
“三日后。”
“让他们三个洞主,亲自滚到山林交界处,本将筑起京观的那个隘口来见我!”
“如果他们敢来。”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不定,本将还能给他们一场,天大的造化!”
“若是敢不来...那就不死不休,慢慢在山里等死吧!”
“滚!”
“是!是!小人这就回去告知洞主!”
那使者如蒙大赦,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连滚带爬地冲出县衙大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中,赶回山里去报信了。
看着使者狼狈逃窜的背影。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片刻后。
刚才还畏畏缩缩的沅陵官吏们,纷纷如丧考妣地跳了出来,大声劝阻。
“大人不可啊!”
“蛮贼不讲信义,茹毛饮血!那山林交界处地形险恶,太危险了!”
“万一他们假意谈判,实则在山林设下伏兵,大人千金之躯,岂能去涉这等凶险?!”
“是啊大人!咱们只要坚守城池就行了,何必去和那帮畜生讲什么条件?”
官吏们苦口婆心地劝着,生怕顾怀一去不回,这位中郎将要是在沅陵出事...不止是蛮族要再度下山,怕是北军也要来踏平沅陵了!
顾怀没有理会这些聒噪的劝阻。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大堂的门口。
负手而立。
深秋的冷雨在屋檐下连成了一道水帘。
顾怀看着外面那灰暗阴沉的天空,看着远处那隐没在云雾中的十万大山。
“如果本将不去。”
“只靠武力封锁,不过是把这个烂摊子,又推到了以后。”
“推给下一任沅陵县令,推给荆南的后世子孙。”
“几百年来,汉蛮之间,打打谈谈,流了无数的血,却始终在走同一条老路。”
“本将,没兴趣再陪他们走一遍了。”
堂内的众人看着那个站在风雨中、一袭白衣的挺拔背影。
那背影里透出的勃勃野心与骇人威严。
竟是让他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