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六章 平蛮(二)(1/2)
十万大山,阴雨连绵。
山林边缘的一处避风低谷里。
一片愁云惨淡。
数万刚刚从沅陵城下溃败逃回来的三洞蛮族,此刻正如同丧家之犬般,挤在这片逼仄的山谷中。
没有帐篷,没有干柴。
所有的过冬物资,连同那座大营,全都被汉人的那把火烧成了灰烬。
女人们抱着冻得发紫的孩子,在冷雨中瑟瑟发抖地呜咽。
受伤的蛮兵躺在泥水里,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翻卷,甚至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绝望地等死。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这进退维谷的处境。
退回各自的寨子?
他们不敢。
山林深处的生蛮一旦得到他们惨败、物资尽毁的消息,绝对会从深山里扑出来,把虚弱的三洞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下山的话,又要和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汉人大军对上--那些汉人大军已经封死了隘口,而他们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沅陵到底来了多少援军!
可若是留在这里?
没有粮食,没有盐巴。
不用等汉人或者生蛮来杀,这漫长湿冷的冬雨,就能把他们这几万人活活冻死、饿死!
“在山外,汉人的军队...实在太可怕了。”
“他们会像我们杀他们一样,冲进山里把我们杀光吗?”
“可如果不下山,大雪一封山,生蛮要是饿极了从深山里冲出来,我们拿什么挡?”
窃窃私语声在山谷里回荡。
山谷中央,一块稍微避雨的岩突下。
三个洞主围坐在一起,脸色皆是阴沉至极。
尤其是坐在正中间的雄溪洞主。
他那张布满风霜和图腾刺青的脸上,连肌肉都在抽搐。
他不仅让许多青壮死在了城墙下,还丢了部族过冬的粮食,更有甚者,他连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雄溪洞未来的继承人,阿古拉,都丢在了汉人的手里!
“不能就这么算了!”
旁边的一位洞主咬牙切齿,“汉人就算打赢了一次,但他们也不敢进山!更何况汉人肯定没多少兵!他们要是有大军,早就追进山里来了!”
“不能向汉人低头!咱们这次虽然败了,但只要咱们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他们肯定会怕!”
“对!一旦认怂,咱们三洞以后在这十万大山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连深山里的那些生蛮都会看不起我们!”
听着旁边两位洞主的叫嚣,雄溪洞主眼角抽动了几下。
他们当然可以叫嚣。
因为他们的儿子没被抓走!
“够了!”
雄溪洞主猛地一拳砸在身下的岩石上,手背青筋暴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我不能看着阿古拉死!而且汉人要是真的封死了山隘,咱们就算能拼个你死我活,最后也只能让那些生蛮捡便宜!”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行找回了一丝作为首领的威严。
“派人下山!”
“但是,不能直接求饶,汉人都是欺软怕硬的骨头,要是让他们看出来我们怕了,一定会得寸进尺。”
雄溪洞主咬了咬牙。
“让阿虎带人去!”
“态度硬点!就说咱们在山里还有几万大军,让他带着阿古拉亲自进山来请罪,不然,就把手里抓的那些汉人全部剥皮抽筋!”
“我倒要看看,那个年轻的汉官,敢不敢不顾他手底下百姓的死活!”
......
半日后。
沅陵县衙。
几个身材魁梧、浑身刺青的蛮族汉子,被甲士押解着,推搡进了县衙的院子。
他们是三洞洞主派来的第一拨使者。
虽然是来要人,但这几个被刻意挑选出来的悍勇蛮兵,却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或者求人者的自觉。
他们仰着头,像山中野兽一样恶狠狠瞪着周围的汉人甲士。
顾怀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从县衙书房里翻出来的古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们的百姓,就在我们刀口下!”
阿虎瞪着牛眼,鼻孔朝天,“汉人长官,识相的,就自己带着我们少洞主,进山去给洞主认错!”
“要不然,天一黑,我们就杀人!全部杀光!”
穷山恶水出悍匪。
这种穷横、这种毫不讲理的恐吓,以往对付那些明哲保身的大乾文官,可谓是屡试不爽。
但可惜,他们今天面对的,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军阀。
顾怀翻过一页书简。
目光依然停留在书页上。
那几个蛮兵见顾怀不说话,还以为这汉官是被他们拿人质撕票的狠话给吓住了,脸上的表情越发得意。
“怎么?怕了?怕了就快点按我们洞主说的做!”
“啪。”
顾怀轻轻合上了书简。
“说完了?”他淡淡开口。
那阿虎一愣,显然没料到顾怀会是这种反应。
他昂着头还想说点狠话,顾怀却没耐心听了。
“拖下去。”
“扒了他们的衣服,把他们绑在县衙外面的木桩上,在这冰雨里,给我冻上一晚。”
顾怀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半夜的时候,再把他们放下来。”
“每个人,砍掉一根右手食指。”
“然后踹出城去。”
院内死寂。
那几个蛮兵还没反应过来,两旁的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将他们按倒在地,死死地缚住手脚。
“你敢!!”
阿虎疯狂地挣扎着,目眦欲裂,“你不管那些汉人的死活了吗?!”
顾怀站起身,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回去带句话给你们那个什么洞主。”
“本将,不接受任何条件。”
“你们敢杀一个汉人百姓,本将杀你们十个蛮人战俘!”
“再敢多提一个要求。”
顾怀冷笑。
“那就不死不休,直接开战!”
他转身走远,摆了摆手。
“拖出去!”
惨叫声和怒骂声很快在县衙外响起,但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在冰雨中瑟瑟发抖的哀嚎。
......
第二日。
山里的消息再次传来,不过这一次,来的人变了。
不再是那些满身横肉、脾气暴躁的悍勇蛮兵。
而是几个佝偻着腰、拄着拐杖,懂汉话、面容凄苦的蛮族老人。
这便是蛮族的第二拨使者。
这群老人一进县衙大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老泪纵横,哭诉着大营被烧后,族里有多少女人和孩子正在挨饿受冻,试图用这种悲情来打动那位年轻的汉官。
“大人啊,求您大发慈悲,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一个老头磕头如捣蒜。
哭诉了半天之后,老头终于小心翼翼地抛出了他们商议了半天的“折中方案”。
“我们洞主说了,只要大人肯放了少洞主,掳来的汉人百姓,我们一个不伤,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丝精光。
“但是...汉人官员向来不讲信用,以往有过把我们首领骗下山杀掉的先例,我们实在是不敢下山。”
“如果大人真的有诚意议和。”
“请大人移步,进山三十里,我们在山林里设下酒宴,款待大人。”
“只要大人肯来,我们三洞,以后绝对不再下山劫掠!”
县衙后堂。
顾怀甚至都没有去前堂见这几个老头。
他坐在暖和的火盆旁,听着亲卫的汇报。
坐在对面的萧平,听到这个“折中方案”,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些蛮人,实在是不适合玩阴谋诡计...”
他轻声道:“进山三十里?只怕大人一踏进去,便是插翅难逃。”
“到时候,不仅能救回少洞主,还能拿大人您来要挟整个沅陵的大军。”
“思路是不错的,就是这手法...也未免太粗糙了点。”
顾怀也冷笑一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刻沅陵形势尽系我身,所以我绝不会去!”
“他们连这点粗浅的诡计都用出来了,只能说明,他们内部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硬的试探不行,就来软的;软的还想夹带着陷阱。他们越是频繁地派人,越是急于讲条件,就越证明,他们已经撑不住了。”
生蛮的威胁,过冬的恐惧,正在侵蚀着这三个洞主的理智。
“现在该着急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顾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尽显定力。
“拿捏住,才好谈价码。”
他转头看向亲卫。
“去,告诉那几个老头。”
“现在,规矩由我来定。”
“就三天!”
“三天后的午时,黑熊岭隘口,那座京观前面!”
“要谈,就让他们的洞主亲自滚下山来见我。”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不来。”
“那就永远,别出山了!”
......
第三天,午时。
连绵了数日的大雨,终于在这天上午停歇了。
但山里的湿气极重,大雨初歇后,浓重的山岚白雾从十万大山深处蒸腾而起,弥漫在林间,让人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象。
黑熊岭隘口。
这里是汉人地界通往十万大山的一处咽喉要道。
此刻,这处隘口的左侧,是那座由数千颗蛮人头颅堆砌而成的京观。
经过几天的雨水冲刷,头颅上的皮肉已经被泡得发白,有些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血水顺着京观的缝隙渗入泥土,将周围的土地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也所幸这是冬天,皮肉腐烂得慢,如果是夏天...估计这味道能传出去几里地,漫天都是蚊蝇飞舞了。
而在距离这座京观大概五百丈的右侧。
顾怀并没有站在泥泞的烂地里等待。
他让随行的士卒,直接就在这隘口前,就地取材,连夜搭建了一座宽敞的木制小亭。
亭子四面透风,脚下铺着干净的木板。
亭内,生着一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炉上的铜壶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顾怀一袭白衣如雪,没有穿任何甲胄。
他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正在专注地烹茶。
茶香四溢。
而在长亭的四周,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甲胄森严的亲卫。
一边是尸山血海的血腥。
一边却是尽握局势而亭中煮茶的从容。
午时三刻。
斥候回报,林中有所异动。
顾怀烹茶的手,连顿都没有顿一下。
因为他知道,对方别无选择,一定会来。
从雾气中走出来的,只有雄溪洞主一人带队的几百名蛮兵。
另外两位洞主,终究还是因为惧怕汉人设伏,没有敢下山,只有独子被抓的雄溪洞主作为代表下山谈判。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雄溪洞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从洞里挑选出来的、最精锐的几十名蛮族勇士。
当他们走出雾气,亲眼看到那座恐怖的京观时。
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蛮族勇士,也不由自主地怒目圆睁,握紧了拳头。
那里面,有他们熟悉的族人,有他们的兄弟!
恐惧、愤怒、悲凉,瞬间涌上这些蛮人的心头。
顾怀这时才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越过那火炉升腾的水汽,打量着这群蛮人。
这几十个所谓的最强勇士,的确长得虎背熊腰,肌肉虬结,远比汉人壮硕。
但在那粗壮的脖颈处,顾怀却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们之中,有好几个人的脖子,都有着不正常的轻微肿大!
那是常年生活在深山,极度缺盐,导致的大脖子病前期症状。
连这等勇士都不能完全避免这种情况...可想而知其他蛮人的处境有多糟糕。
雄溪洞主停在距离长亭五十步外的地方。
他死死地盯着端坐在亭中、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白衣公子。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得不下山谈判,但他不想就这么像条狗一样爬进去磕头认输。
在蛮族的规矩里,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勇士。
为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不至于被完全拿捏。
他们必须,找回一点场子!
证明他们十万大山的勇士,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汉人长官!”
雄溪洞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绪,操着生硬的汉话,猛地向前一步,大声吼道。
“十万大山,只敬重真正的勇士!”
“你们汉人靠着铁甲和弓弩,在外面打赢了我们,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想让我们低头,心服口服坐下来谈。”
“得先过我们蛮族的规矩!”
他指向面前那片泥泞的空地。
“角力!摔跤!”
“我们派人,你们也派人!拳拳到肉,不许用兵器!”
“你们要是连我们山里的勇士都摔不过,那就只配当躲在铁壳子里的懦夫!”
“懦夫,没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话音刚落。
雄溪洞主的身后,立刻走出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这是雄溪洞的第一勇士,被称为“第一牯汉”。
他身高近丈,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兽皮短裤,暴突的肌肉上涂满了防虫的刺青,胸口还有几道被猛兽抓过的陈年伤疤。
这人曾徒手生撕过山里的虎豹!
他得了授意,走到空地中央,狠狠地捶打着自己坚硬的胸膛,发出一阵咆哮。
“吼--!”
这便是蛮人,连挑衅都充满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味道。
长亭四周的亲卫,眼中纷纷露出了鄙夷和冷笑。
而坐在亭内的顾怀。
不仅没有动怒。
反而轻轻一笑。
如此看重传统么...也好。
他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偏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庞大身影。
“王五。”
“去活动活动筋骨。”
“但记住,留一口气,别让场面太难看,毕竟接着还要坐下来谈。”
“是!公子!”
王五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从顾怀身后大步跨出。
为了防止蛮人狗急跳墙,他今日穿着那套特制重甲。
当他走到长亭边缘时。
“咔嚓。”
王五取下头盔,放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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