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三章 袭营(2/2)
“俺没带过兵啊,这真说不好...”
“让俺去冲阵,俺不怕,可带兵打仗...俺怕坏了公子的大事。”
顾怀看着他笑了笑。
“不是让你去指挥。”
“事实上,这种突袭,也不需要什么指挥。”
顾怀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那座杂乱的营地。
“你看。”
“蛮族的青壮都在前面攻城,大营里留守的兵力极少,而且大多是老弱妇孺。”
“所以,我不需要你排兵布阵。”
他冷声道:“我只需要你,带着我麾下最精锐的亲卫营,作为一把尖刀,顶在所有人的前面!”
“把那些从汉寿榨出来的宗族私兵部曲,带着冲锋!”
“北军士卒,在后面压阵督战,敢有后退半步者,格杀勿论!”
顾怀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那些宗族私兵的不信任--亦或者说就没把那些宗族私兵当成人看。
在他的眼里,那些人不过是用来填充战场、制造混乱、消耗蛮族兵力的物件罢了。
把他们夹在中间。
前面是势不可挡的亲卫营,他们只能跟着往前冲;后面是刀出鞘、弓上弦的北军督战队,他们敢退一步,就是死!
“你不需要管侧翼,也不需要管伤亡。”
顾怀看着王五的眼睛。
“你只需要领着这四千人,连成一线,将这座大营给我直接捅穿!”
“若是对方攻城的主力反应过来,想要回援。”
“你便带着人,直接从大营的另一侧冲出去!不要回头,不要恋战!”
“只要营地被冲烂,他们的老营被毁,这沅陵之围,自然就解了。”
“可若是...”
顾怀看向那依然在苦苦支撑的沅陵城头。
“若是城内守城的主官,不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白痴。”
“他一旦看到城外蛮族大营生乱,援军已至,便必然会意识到,当下唯一要做的,就是立刻集结城内所有的兵力,打开城门,死死地拖住城下的蛮族青壮,不让他们回援大营!”
“如此一来,前后夹击,战场大乱!”
“蛮兵首尾不能相顾,说不定...”
顾怀握紧了手中的马鞭,“今日,便能趁机吃掉一大股蛮族主力!”
“到底能不能成全功,就只看城内那人,有没有这等眼光和魄力了!”
定下战略,便再无迟疑。
顾怀又将突袭的细节,以及遇阻后的撤退路线,细细地嘱托了一番。
确认王五全都死死地记在脑子里后。
他一挥手。
“披甲吧!”
王五眼神微亮。
须知,王五平日里寸步不离地守卫在顾怀身边,为了行动方便,应对突发情况,他从来都是不着甲的。
他那远超常人、宛如铁塔般魁梧巨大的身躯,若是穿上寻常甲胄,稍微一动便会被勒得骨骼作响,多有不便。
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布衣。
但顾怀怎么可能让这好不容易收服来的猛将,在战场上裸奔?
早在江陵的时候,顾怀就曾亲自下令,让老何带着庄子里最顶尖的铁匠,耗费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计成本,用上好的精钢,为王五量身打造了一套骇人听闻的特制重甲!
这套重甲,一直被存放在顾怀马车的后厢里,从未动用。
此刻。
几名身材壮硕的亲卫,合力抬出沉重的包裹,解开油布,费力地将里面的铠甲部件一件件抬了出来。
王五也不拖泥带水。
他一把扯掉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外衫,随手一扔,只留下一套贴身的短打。
然后,他张开双臂。
厚重的粗布内衬被套在身上,勒紧牛皮带。
几名亲卫抬起那件由成千上万个铁环手工编织而成的连身锁子甲,顺着王五的头顶套了下去。
然后,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将吞兽护心镜用皮扣固定在王五的胸膛上。
“咔嚓!”
巨大的护肩甲片扣合。
冰冷的重甲,逐渐将王五包裹。
臂铠,裙甲,战靴。
每一块甲片的拼接,都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声音。
仿佛这是一场唤醒怪物的必要仪式。
随着甲胄一件件穿戴整齐。
王五身上那种憨厚的气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压迫感!
站在不远处等待命令的几个宗族军官,原本对顾怀让他们去打头阵还满腹怨言。
此刻,他们看着那套寻常人穿上怕是连路都走不动的恐怖铠甲,看着那个仿佛瞬间拔高了一截的魁梧巨汉。
几人只觉得喉咙发干,吓得连连吞咽唾沫。
“这...这是人能穿的玩意儿?”
一名宗族军官面色惨白地喃喃自语。
等到王五彻底披挂完毕,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骨骼摩擦的爆响。
俨然已经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丧失勇气的战场怪物了。
顾怀这时候才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几个宗族军官。
“刚才我的军令,都听清楚了吗?”
顾怀的声音带着透骨的寒意。
那几个宗族军官面露难色。
他们之前被顾怀用“护送”的由头强行压榨出来,本以为只是跟在北军屁股后面走个过场。
谁曾想,这一趟居然是来劫营送死!
“大人。”
一名军官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我们弟兄长途跋涉,连日赶路,已经疲惫不堪...”
“而且,就这么去冲蛮子的大营,这...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锵--!”
他的话还没说完。
站在顾怀身后的一排亲卫,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雨幕中闪着刺眼寒芒。
弓弩手更是直接抬起了强弓,黑洞洞的箭簇,直指这几个军官的眉心。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顾怀的眼神越发冷厉。
“冲锋,或者现在就死在这里。”
“自己选。”
那几名宗族军官顿时噤若寒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们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在心里拼命地自我安慰。
好歹...好歹这位大人把最精锐的亲卫营,放在了最前面顶着当刀尖。
只要亲卫营冲开了口子,他们跟在后面跑就是了,情况不对还能往两边散...
可他们哪里知道,到时一冲起来,要么硬着头皮跟着亲卫营往前杀,要么就得面对身后的强弓和长刀,想跑?
门都没有!
一切都安排妥当。
四千人的军队,在雨幕中默默地集结成了一个锋矢阵。
王五走到马车旁,随手提起那把出了襄阳后就一直佩戴的制式横刀。
顾怀看着王五那身庞大夸张的甲胄,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对于普通士卒来说已经足够沉重,但在王五手里却像个轻飘飘的玩具一样的横刀。
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这武器,不怎么配你。”
顾怀问道:“你之前在军中,最擅长用什么武器?”
王五端详着手里的横刀,也觉得有些别扭。
“回公子。”
“俺力气大,一般的刀剑太轻,用起来没劲。”
“之前在军中的时候,倒也用过镔铁金瓜、狼牙棒之类的,砸人倒是好使,就是不够利,用起来也不甚顺手。”
王五回想了一下。
“倒是有一次,俺在武库里试过一把重骑用的长柄大戟。”
“那玩意儿沉,不仅能砸,还能刺能勾能劈,俺舞起来,觉得挺顺手的。”
顾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好!”
“大戟,的确配得上你这身重甲!”
顾怀猛地提高音量。
“今日!”
“你若是能替我冲破这蛮族大营,解了这沅陵之围!”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用最好的铁,给你打一把最顺手的大戟!”
王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是一个武人,武人最喜欢的是什么?
一是好马,二就是兵器!
“公子说话算话?!”
“绝不食言!”
“好嘞!”
王五一把将横刀插回腰间的刀鞘。
作为撕开敌阵的尖刀,五百亲卫营皆是骑兵。
“牵马!”顾怀低喝一声。
两名亲卫牵着一匹高大健壮的纯黑战马走了过来,这马原本是南阳五姓之前送来的,当做拜会中郎将的见面礼,算是从北地良驹中千挑万选出来的马王,四肢粗壮如柱,肩高骇人。
但顾怀却直接给了王五--也只有这等异种,才能勉强承受住王五加上这身重甲的恐怖分量。
王五大步走上前,没有让旁人搀扶,只是一把抓住马鞍,沉喝一声:
“起!”
巨大的身躯猛地腾空,翻身上马。
“嘶--!”
即便是这匹强健的北地马王,在承受这股恐怖的重量时,也发出了一声略显吃力的嘶鸣。
战马的四蹄猛地往泥地里深深一陷,马背肉眼可见地往下压了压,打了几个响鼻才勉强站稳。
王五稳稳地跨坐在马鞍上,双手握住头上那顶狰狞的兽面头盔。
“咔”的一声。
沉重的全覆式面甲被他狠狠地拉下。
只在面甲的缝隙中,透出两道冰冷狂暴的目光。
“唰--”
五百名精锐亲卫齐齐翻身上马。
为了这次劫营,马蹄早已用粗布层层包裹,马衔枚,不闻嘶叫。
四千人的军队,在雨幕中默默地集结成了一个锋矢阵。
没有战鼓。
只有战马在泥泞中压抑的响鼻,以及后方步卒踩在积水中的脚步声。
踏。
踏。
踏。
王五一马当先,逐渐加快马速,冬雨敲打在他的铠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马蹄声从开始的稀稀落落,逐渐连成一片。
此时才察觉到摆了一道,骑兵冲锋他们便成了前锋的宗族私兵们也没有时间思考了,只能咬牙跟上。
大军快速推进,穿过树林,越过土坡。
距离蛮族那毫无防备的大营,越来越近。
五里,三里,一里。
蛮族的营地里,依然是一片混乱松懈的景象。
女人们在泥水里翻找着木柴,试图升起一堆篝火。
老人们在帐篷下躲雨。
孩童们甚至还在营地的边缘追逐嬉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远方那座正在激战的沅陵城上。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的背后。
黑云压寨。
直到。
大军推进到了距离蛮族大营,只剩下最后一箭之地的距离!
一个正在营地边缘倒污水的蛮族老妇人。
偶然间,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那不再掩饰踪迹,进行最后提速的骑兵。
看到了那如林般推进的刀枪。
老妇人手中的木盆,“啪嗒”一声掉在了泥水里。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下一瞬。
一声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尖锐惨叫。
划破了蛮族大营上空那阴沉的雨幕!
“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