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七十六(2/2)
这和他们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
许轻名依旧带着笑,轻飘飘地说:“当然是骗他的。”
江与疏讶异地睁大眼睛,“我还以为您……”
许轻名一眼就看出他是怕自己反悔,失笑道:“对莫弃争这人来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不欺瞒他,他就不会帮忙带这一封奏折。”
“原来如此,可您为什么一定要让莫大人帮忙带?”江与疏对此还是不解,以许总督的手段,绝不至于无法将一封奏折送进京城、送到陛
“他是进京述职,也是向陛下告我状去的。所以他们会保他平安进京,顺利面圣。有这么便捷的路子,我岂能弃之不用,而要自己想方设法和人斗智斗勇?”许轻名一派理所当然,叫他坐下。
江与疏乖乖地坐了他指的那把椅子,蹙眉道:“但莫大人进京面圣之后必会发觉,您是在骗他做事。如此一来,您在他心中的形象就更差了,日后您要指派他恐怕会更加麻烦。”
“无妨,我相信莫弃争是个成熟的人,不会因个人恩怨而在政务上刻意。至于我的名声形象,在外早已是毁誉交加,不差这一茬。”许轻名明摆着不在乎,说完瞧见送人回来站在门口请示是否要开船的主簿,他微微点头。
等主簿离开,他压低声音,促狭道:“而且啊,他老是质疑我,我有时候也是会生气的,只是没有理由罚他。今次就让他也吃一瘪,有苦说不出。”
江与疏听到这话,又忍俊不禁又觉十分新鲜,原来稳如泰山的许大人也会有这样充满生气的想法。
许轻名看他努力憋着笑的模样,也觉得有趣,直到他笑够了,才温和地说:“散布消息的人抓了,求情的折子你也看着交给莫弃争了,这回可以放心了吧?”
江与疏起身走到他跟前三步远,正正地面对他,叠掌作揖,而后说:“多谢许大人相助。”
“下官在江南这三年,不论河工之事还是我个人私事,都一直蒙您照拂,桩桩件件我皆记在心中,感激涕零。如今工程修到尾声,衙门召我回京在即,我却不知如何报答于您。唯有请您受我三拜。”
说罢,端端正正拜下去。
许轻名正襟危坐,肃容受礼,过后衷心道:“我之所以提携你,是因为你专心致志,将太平大坝修得很好,甚至缩短了许多工期。你若想报答于我,就将你在太平荡的作风一直延续下去,在河工水利上再接再励,为民谋福。河运畅通,水利发达,我也是能享到实惠的一员。”
江与疏也听得十分认真,“大人的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许轻名停顿片刻,再道:“工部让你们赶在八月半之前进京贺喜,想必是王玡天在中秋另有所安排。你就照着他的安排来,月底月初再出发都可,免得把火烧到你自己身上。”
“下官明白。”江与疏垂下手,说着“明白”,神情却黯淡了几分。
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啊。
许轻名暗叹,换了个方法,问他:“你觉得贺今行是个怎样的人?”
明明是很容易回答的问题,江与疏听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渡船再度起航,微微摇晃起来。他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从前的画面,在稷州在京城在江南路,不论哭与笑,所有的所有都是他珍藏在心底的回忆。
“……其实考科举做官之后,我认识了许多人,比他有文采、比他有辨思、比他更果决的都有人在。可只有他,不管他做什么,我都坚信他一定能做成;不管他让我做什么,我都坚信他一定是为了我好。”
他说着吸了吸鼻子,眼眶飞红,“他对我的意义也不同于其他朋友……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在蹴鞠场遇见他,我或许依然坚持着我的志向,但绝对不会做到现在这样的程度。哪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相隔千里,他也鼓舞着我。”
他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突然失去这个朋友,他该怎么办。
许轻名走到他面前,俯身递给他一方手帕,“这种堪比造化之恩,我很理解。但你既然这么相信他,那你觉得他会就这么轻易地失败吗?”
“不会。”江与疏脱口而出,将手帕慢慢攥紧,“绝对不会。”
许轻名注视着他的眼睛,循循善诱:“那你何必要立刻就进京去找他?你有更好的办法啊,与其将时间浪费在路上,不如就在你扎根已久的地方,在太平荡、在江水来往的船只上去反对流言、改变舆论。 ”
“你一个人信他,知道他所作所为绝无私心、皆为公义,不够。你要让更多的人相信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才能真正地帮到他。 ”
“京城内与别的路州如何,本官鞭长莫及,但在江南路,新政不会停,民心不会乱。”许轻名握住他拿帕子的手,帮他擦掉眼泪,“这就是我身为江南总督,同时与小贺大人互为盟友的做法。与疏,你明白了吗?”
江与疏用力地擦拭眼睛,然而擦过下一刻又有泪水冒出,他便含泪点头。
“我会努力的。”
许轻名放了手,让这个赤忱的青年得以用手帕捂住脸大哭出声,自己则到窗边看向船舱外的天空。
云海苍茫,河风无所顾忌,一如他即将远航又被调回江南路的那一天。
他还记得那封他的老师亲笔所写的调令,哪怕在他念起“老师”的时候,不会再得到任何的回应。
所以,为了祭奠,他也当誓死实现自己的理想。
而在他背对的另一扇窗外,淮州的官船扬帆起航,沿大运河直上京畿。
在长官的要求下,星夜兼程,非必要不停留。
转眼到七月廿一。
天色蒙蒙亮,盛环颂就跨进了崔府的大门。他还穿着昨日上朝时穿的官袍,眼下耷拉着很重的青黑痕迹,显然这一天一晚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崔连壁正在用早饭,什么话都没问,只让下人添一副碗筷。
“堂官啊,这案子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盛环颂用从前在兵部的称呼,依然把自己当作对方的副手,开口就诉苦:“晏永贞很配合,供述有理有据,但我总觉得他还隐瞒了什么,可又偏偏捋不出破绽。贺鸿锦的嘴就太硬了,我跟他对着熬了一个晚上,除了晏永贞说的那些,没套出一点话。”
他到底是兵部出身,不擅长刑讯,尤其面对贺鸿锦这样的老刑名,打心理战完全不占上风。大理寺卿也不愿下狠手,把主责推到他身上,他又顾忌着皇帝要体面的命令,这一天一夜有力无处使,实在憋屈极了。
崔连壁仍在细嚼慢咽,他不爱吃稀的东西,早饭也是硬米。
盛环颂知晓上峰这个习惯,更加吃不下,抱怨道:“我一开始就不想掺和这事儿,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轮到了咱们手上。”
舞弊案发之初,他就配合王正玄查了捷报处,其余时候大都是以不变应万变。反正天塌下来,也有裴孟檀顶着。
现在真是,风水轮流转,谁也没被饶过。
“该来的,避不过。”崔连壁嘴上得了空也是语气淡淡,示意他面前才上的那碗白饭,“这可是松江的新米,别浪费了。”
“松江米?”盛环颂端起碗,忽然想起来,“这都七月底了,市面上好像还没怎么见松江那边过来的粮商,歉收了还是怎么着——堂官你这哪儿买的?”
“陆潜辛送了两斛。”崔连壁夹起一筷子米饭,不紧不慢送进口中。
“就两斛?没这么送人的吧。不对,挑这个时候送,他在暗示什么,王氏有问题?”盛环颂琢磨着,越多的人搅进来,事情就越发的棘手,“陆潜辛和王正玄互相恨不得捏死对方,有放假消息干扰我们的可能。但若说贺鸿锦和王氏真的沆瀣一气,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王氏惯来奢靡,贺鸿锦负责查治风气,也没见查到王氏叔侄头上去。”
就算王玡天领工部负责协同,贺鸿锦也不是会顾忌这点关系的人,除非他并不想向对方发难。
知而不言,无异于默许与纵容。
崔连壁搁了筷,“他叔侄昨日可有动静?”
“我这里没有人来打探过,但保不齐大理寺那边……”盛环颂皱了皱眉,“我会派人盯着。”
崔连壁:“盯仔细了。”
盛环颂叫他放心,戳了戳碗里晶莹的饭粒,还是没胃口,“您说,我从贺鸿锦家人下手如何?”
“你是主审官,你自己拿主意,别在判刑之前弄出人命来就行。”崔连壁起身,下人捧来官袍鞓带伺候他换上,“我要进宫去一趟,你吃完就在这里歇会儿吧,免得多跑一趟。”
盛环颂见他没反对,心里略有了些底气,往外头瞧一眼,天还没亮呢,“这么早?”
崔连壁闭上眼,“陈林昨个儿半夜从宁西路回来,已经见过陛下了。”
盛环颂一听立刻问:“怎么说,情况如何?”
宁西民乱的影响并不比舞弊案轻,甚至更胜一筹。
崔连壁:“还能怎么样,久压不下,百姓过得水深火热,宁西路官场势必要大地震。”
盛环颂替他发愁,“这乱子不知何时才能平息,平乱之后撸人砍头,下几道撤官治罪的命令容易,换人主持大局收拾烂摊子难啊。江南路大涝灾那年换齐宗源,是把许轻名给紧急调了过去,现在能换谁?以宁西的情况,不熟悉民情又没点能耐,恐怕很难压得住局面。”
庸官忝职令人发指,无才可换更是令人窝火,而且这事儿还得尽快预备。
崔连壁为此头疼不已,睁开双眼,眼里亦有血丝,“派到蒙阴传旨的人有消息没?”
盛环颂摇头,从宣京到南疆,八百里急递都得跑六七天,实在没那么快。
崔连壁换好官服,一边戴官帽一边说:“飞鸽传书给沿路驿站,让顾横之尽可能再快些。他没到,禁军先开到荼州,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打围不能出击。晚一天,百姓就多受苦一天,军队就多一天的粮草消耗。”
哪怕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接任宁西路一府两司,他也不愿拖下去。
“我这就去办。”盛环颂当即放下碗,和对方一块儿出们。要分开之时,他突然叫道:“堂官儿!”
刚登上马车的崔连壁掀起车帘,看向他。
他面露纠结,低声道:“贺今行那边,您看……”
“只能靠他自己撑,你别做多余的事。”崔连壁话罢,沉默一刻,吩咐车夫:“出发。”
马车很快驶离,盛环颂叹息一声,也只能转头回衙门。
兵部做了皇帝多年心腹,他不是不明白,现在绝不是能开口求情的时候,以陛下之多思多虑,稍有不慎反倒可能会给对方招致灭顶之灾。但刑部大牢不是好待的地方,撑下去谈何容易。他心想,不好出手帮忙打点,稍微关注一下总行吧?
盛环颂打定主意,回到兵部衙门就签发文书,让荼州到蒙阴沿路各军驿层层传递下去,遇到顾横之一行人就即刻颁令。
然后,他招来两个得力的下属,一个安排去刑部打探消息,一个安排去盯着大理寺。窝圈椅里假寐了一会儿,他心里还是不安稳,又招来一个下属,让他去盯一盯工部现在的主官王玡天。
王氏叔侄两人,虽然做叔叔的王正玄官职更高,但盛环颂总觉着他脑子缺根筋儿,不如他那大侄子阴险狡猾。
一番折腾下来,朝阳高升。
看到副手有滋有味地啃胡饼喝肉汤,盛环颂才想起自己有十来个时辰没吃过饭了,立刻寻由头把饼汤收缴了大半。然而还没等他尝出个滋味儿来,前门来报,刑部的晏尘水求见尚书大人。
盛环颂把刚掰的饼丢进盘子里,奇道:“他不是被贺鸿锦打了三十多杖,又停了职么,怎么这才第四天就能找上门来了?”
门房回答:“哦,他说贺鸿锦被革职了,之前让他停职的命令还没有经过吏部画押,应当作废处理,他就直接官复原职了。”
“真的?”盛环颂皱眉,是戴罪停职之身,他可以呵斥走;还是刑部官员的话,就不好不见。
“这,属下又不是吏部的人,不懂这些啊。”
“废物。”盛环颂扔了块饼过去,“你们也是,就不知道直接跟他说我不在,找崔相爷去了?”
门房接住那块饼,咕哝了一句“您自个儿也不知道啊”,在下一块饼丢过来之前,迅速拔腿溜走。
盛环颂骂骂咧咧一阵,还是整了整官袍,出去接见。
晏尘水没进大堂,在大堂前的院子里,直挺挺地坐着轮椅,穿了官服没戴官帽,一张脸白得跟鬼似的。
还没接近,盛环颂就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草药味儿。
他胃里是空的,闻着难受,不得不捏住鼻子说:“晏尘水啊晏尘水,你不好好养伤,非得折腾到我兵部来,这是何苦?”
晏尘水腹背都有伤,躺不得趴不得也靠不得,必须尽可能地挺直腰杆,所以不得不用力握紧轮椅扶手——说起他家这把轮椅,他爹坐过,他朋友坐过,这会儿又轮到他坐。
乍看不大吉利,却莫名让他心安,顶着一头薄汗稳稳开口:“我来,自然是因为你负责主审贺鸿锦,我有关于他的案子要上告。”
“打住。”盛环颂竖起一掌,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齐,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你想要告什么,前几天我们衙门里都听说了。可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搬到现在的台面上来,让所有人都瞧见了,还能得个体面的结果吗?”
“譬如袁三儿那事,他本来就是死罪,他不自尽也要被砍头,和他在牢里自尽的结果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晏尘水刚开口,就被身后的人拍了拍肩膀。
贺冬送他来,也负责时刻提醒他:“说话别用力,小心把伤口崩裂了。”
晏尘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袁三儿被杀人灭口,就无法指认他背后真正的主谋,顺理成章让陆潜辛做了替罪羊。”
“这我就更不能理解了,陆潜辛作为当事人都能接受的结果,你为什么不能接受?”盛环颂重新站起来,朝阳照在他官袍背后的补子上,令他背心发热,同时在他前方投下一片阴影。
“还有你要提的另一件事,兵马司那些旧案。它们本来结束得很好,刑部血洗菜市口立威,兵马司改革重组换了新气象,朝廷拔除了一批吃空饷的蠹虫,百姓们沉冤昭雪喜放鞭炮得祭亡魂,这是多赢的局面啊,对不对?”
“你何必一定要在意当时被砍头的死囚是不是那些个人呢?就算贺鸿锦偷天换日,但能在死牢里替换掉死囚的,那也只能是另一个死囚。都是死囚,早晚都要砍头,只不过给他们换了一下时间而已。”
晏尘水在阴影里仰视他,面上犹如覆了一层灰:“这些人确实死了,但不是死在刑部刽子手的铡刀之下,而是被另一拨人谋杀,谋杀原因是勒索不成。”
“那、又、如、何?”盛环颂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你到底懂不懂我刚刚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本来是所有人都高兴的好事,但你现在把它翻出来,昭告天下:刑部主官为了利益错砍人头,老百姓当时白白高兴一场,他们憎恶的恶棍并没有及时得到报应,烧给死去亲人的喜讯也是假的。然后一切被推翻,重新变得混乱不堪。”
“你说这谁能接受?”
晏尘水死死地盯着他,紧握住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盛环颂再度弯腰,单膝跪下,为了一时的意气,搅乱维持不易的太平;为了虚无缥缈不知给到谁的公正,让更多人的努力付之东流。你觉得很值吗?
“贺鸿锦他该死,有你爹自首供出的舞弊案在前,他必死无疑。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信我。”
盛环颂举起三指,对天发誓。
秋阳闪烁,为长而有力的指节镀上一层朦胧的绒边。
“公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侍女进进出出好几回,看到大公子都是同一个动作,站在窗下对着太阳观赏五指,似乎趣味无穷。
王玡天收回手,取下系在腰间的折扇,展扇慢摇道:“我想的事情可太多了,说给你听,你得听上好几个时辰。”
侍女掩唇偷笑一声,而后禀告:“叔老爷来了,就在前厅,公子可要见他?”
“他又来干什么?”王玡天扶额,冷酷道:“不见,就说我正在午睡。”
侍女一个“好”字还没应出口,外头传来一道男声:“睡什么呢,这不好好地清醒着?”
王正玄大踏步走进室内,拍着手说:“好小子,还没升上正职呢,就蒙骗起你叔父来了?”
王玡天折扇一合,让侍女退下,潦草地一拱手,道:“既然被叔父发现了,那我给叔父赔不是。但我确实累了,您要是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你这什么态度?”王正玄很不满,但这里就他们两个人,发作起来也没意思,就说:“还能有什么事儿?现在正在风口上的舞弊案,你一点没想法?”
王玡天:“舞弊的又不是我们王氏的人,负责查案的也不是叔父你,我想什么?”
“舞弊案是牵连不到咱们,可这事儿一出,原本满朝文武和街头巷尾的百姓谈论的都该是贺今行那个蓄奴案,现在都变成了贺鸿锦和晏永贞。”王正玄本来联系了好几位近来关系火热的同僚,让他们在昨天的朝会上本参劾贺今行,结果被晏永贞抢先一步自首,皇帝大怒,这事儿也就黄了,“咱们布置下去刚起势,就被人打乱,何时才能进行下一步?”
“你我能让人四处放消息,其他人自然也能用这法子推波助澜。”王玡天一边说,想起一件事,到书桌那边挨个拉抽屉翻找。
“可问题是谁啊?”王正玄为此气得不行,“谁和咱们过不去,要跟咱们对着干呐?
王玡天:“贺鸿锦和晏永贞在大理寺的牢里,你、我又确定没有掺和过,还能有谁?”
王正玄不是没这样想过,简单地排除过后只剩崔连壁那一党,“可要是他们干的,陛下为何要让盛环颂去?那不就直接方便他们动手脚了吗?”
王玡天:“不论如何,贺鸿锦都是必死局,结果有什么区别?”
王正玄闻言,竟愣了一下,沉下声来:“当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他先前还与叔父争夺右相之位,如今轮到他去死,叔父难道不高兴?”
王正玄张了张嘴,擡指往斜上方指了指,“那边,不救他?”
“为什么要救?”王玡天感到好笑,露出一点笑容,“左都御史当朝自首,供述出刑部尚书,两天过去早已传得京中人人皆知,这事不拿人命去了,如何才能平息?”
要救贺鸿锦,傅景书亲自来替,恐怕都不行。
说罢,他终于找到那封密信,确认了一遍信中的时间,立马扬声唤侍女来更衣,“侄儿还有一宗事没处理,不陪叔父了,您自便。”
王正玄心头又是一梗,压根不信他真有要事,只当是逐客令,“既然你这么不欢迎我这个做叔叔的,日后有事儿啊,我也懒得来找你商量!”
袖子一甩,鼻腔一哼,大摇大摆地走了。
王玡天也懒得挽留,换好一身低调素雅的行头,吩咐侍女把地板洗三遍,立刻就走。
还是那辆单乘的素旧马车,飞快地从永定门出了城。
到泊桥渡又换了艘普通的客船,顺风顺水直到夜半,才在京畿某处小码头靠岸。
在此处接头的人上船来报,“禀大公子,莫弃争的官船因偶遇一队货船,让路耽搁了一会儿,大约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不急,到了再通报。”王玡天在等待的时候是最有耐心的,亲自烧水、煮茶,茶未滤三遍,下人便报人要到了。
他没有丝毫不舍,放下茶具,整理好衣冠,出舱到甲板上。
半轮明月挂天,河波荡漾着碎光。
遥遥一望,明朗的月色之中,果然有一艘挂着灯笼打着“淮州”牌子的官船驶来。
王玡天换了把长柄折扇,“唰”地展开,眼里计算着距离,预备适时地开口。
却见那艘官船不断接近,自舱中走出一道高挑的人影。此人一身黑衣,腰间挎一把长刀,部分刀鞘沐浴着明月光,其上鎏金铭文似能流动一般。
漆吾卫。
王玡天登时脸色大变。
官船靠岸,这名漆吾卫与他面对面相隔不到半丈距离,狐貍眼微挑,唇角勾起一道嘲讽的笑。
“不知王大人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