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七十六(1/2)
第333章 七十六
七月十八,稷州城。
“您寄售的那五十袋新米已经全数卖出去了,这是账目和银两,您看看……您谬赞了,这都是顺带的事儿,哪里就谈得上辛苦……哎好,日后那位老伯要是上门寄售,咱们还像这回一样,公子您放心……”
贺长期从自家的米店出来,将几块银子和一页记账纸装进荷包里,眼看天色不早,便赶着去找同伴。
不远处的街角是家茶肆,说书先生嗓门十分洪亮,传出老远,“诸位,最近京城里可是发生了好些件大事……”
贺长期没怎么在意。稷州生活安逸,城里茶肆可太多了,随便哪条大街多走几步就能听见说书声。
“……当今天子乃圣明之君,有意整治那些个勋贵世家奢靡无度的风气,为作表率,就从天子脚下的京城开始。刑部领命查抄了不少有名有姓的大家族,但这些世家几代人富贵惯了,无法无天,被查也不足为奇。诸位不妨猜猜,落网名单里最让人惊掉下巴的谁?”
“……大家都错啦,这位啊,是陛下跟前新晋的红人,几个月前才升任通政司的经历,名字叫做贺、今、行。”
刚刚从茶肆门前经过的贺长期停住脚步,看向茶肆里面地台上的说书人。
伙计迎上来揽客,他给了两枚铜板,也不要位子,端一碗茶就站在人群后继续听。
“这名字耳熟。”听书的茶客七嘴八舌,“是不是把西凉太子的头颅砍回来的那个年轻人?”
“我也记得,他在咱们稷州的小西山书院读过书,当年还考上了状元呢!”
“两位说对了,正是此人!”说书人一合折扇,疾声道:“正因为他在边关立下大功,才受到陛下器重,委以要职。本指望他再接再励,不负皇恩,谁知道才短短几个月,就犯下大错,被革职下狱,只待秋后——处斩!”
贺长期横臂一抖,没收住力,差点把手里的陶碗捏碎。
“嚯,这么严重?”
“他犯什么事儿了,你倒是赶紧说啊。”
“说来也巧,刑部□□,原本主要是针对京中勋贵。结果无意之中竟查出这贺今行私底下也不干净,不光收授贿赂,还往来娼妓、蓄养奴仆,那个心思啊,就没有放到正事上!”说书人摆着手,长吁短叹。
“当真?之前不是都传他两袖清风,不在乎名利么?”
“这人都是会变的,年纪轻轻身居要位,要钱要女人就是一句话,可不容易飘飘然么?”
“是啊,这官场上的诱惑那可太多了,一般人绝对抵抗不住,要同流合污。”
“唉,亏我此前还觉得咱们稷州出了个好人才。大好前途,怎么就没忍——”
茶客们感慨之时,一只茶碗突然从人群中飞出,掷到了说书人面前的案板上,“啪嚓”一下四分五裂,盖过全场声响。
茶渍和碎瓷片飞溅,更是吓得说书人蹲到桌案底下,围观茶客一气儿后退。
“谁干的?来砸场子是吧?”伙计挤进来喝道。
贺长期左右的人群立刻散开,将他凸显出来。他甩了甩拳头,将指节掰得啪啪响,同时面无表情地说:“不好意思,我这人听不得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放肆污蔑他人。”
“说谁污蔑呢?”伙计比他矮大半个头,一听这话,气势反而上来了:“别以为你长得壮你就能为——”
贺长期没让他说完,长臂一伸,就近拾起一把椅子抡了过去。
“打人啦!”伙计赶忙抱头跑出茶肆,大约是喊人去了。其他茶客见势不对,也纷纷作鸟兽散。
贺长期当然不是真要打人,搅完场子就提着条凳走上地台,盯紧才爬起来的说书人,“你从哪里听说的消息?”
后者护着胸前,一脸讪笑:“江南那边才传过来的。”
贺长期:“都传了什么?”
“这,我们也是花钱买的……”说书人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下一刻,那椅子就贴着他胳膊往下坐穿了地板,“您别急!小的这就全说给您听!”
贺长期沉着脸听完,将一锭白银放到一旁案桌上,扬长而去。
至于之后会不会被找上门来,他无所谓,反正他爹日日在家闲得无事,正好替他兜着。
到与同伴约定好的大街口,牧野镰叼着根银丹草靠着马车,已经等得百无聊赖。瞧见贺长期,吐了草根,张开嘴似有话要说。
然而贺长期一言不发地略过他上了马车,他话到嘴边只能耸耸肩,咽下去。
再等两刻钟,杨语咸才姗姗赶到,三个人一块儿驾车回遥陵。
来时有说有笑,回去鸦雀无声。
“你们都听说了?”杨语咸里外看看,心中有数,也就不多提自己听见的那些让人火恼火的消息,只说结果:“我专门去问了裴公陵,下狱是真,处斩是假。昨日城里还没半点风声,今日一下到处都是这些消息,显然是有人故意夸大了放出来的。”
牧野镰坐外面赶车,吊儿郎当地说:“据我这些天观察,我敢说,光这稷州城里蓄养奴仆以百数计的狗大户就有不少,就算小贺大人是真的干了那些事儿,那又怎么了?多大点儿事啊!非要这么上纲上线,除了故意针对他,还能有别的原因?”
说罢想起贺氏也是这“狗大户”当中的一员,立刻回头向就坐在他背后的贺长期讪笑道:“我没影射你的意思哈。”
贺长期没接话,事实如此,就算连带他自己被骂到,他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更何况,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他说:“我打算在回西北之前,再去一趟京城。”
“我跟贺将军一起罢。”杨语咸面带忧色,扶着腰带说:“新政才将伊始,今行就被陷害,发难之人针对的绝对不只是他。照稷州城里流言飞起的架势,其他路州恐怕也是一样,来势之汹汹,势必不能轻易了结,他受到的压力也不知有多大。还有,他十五入狱,我们前几天寄给他的信他未必能收到。保险起见,我得把原件都带进京。”
贺长期被他提醒了,“我们查到的那些证据只跟王氏有关,能帮到他么?”
“怎么不能?”牧野镰插话:“你们不是说这姓王的老家在松江路吗,比宣京还北的地儿,结果手都伸到稷州来了,这野心得有多大?我敢打包票,就算这会儿跟姓王的没关系,他铁定猫在一边等着黑吃黑呢。”
他压低声音,再次回头朝两人挤挤眼,“我们去了,直接拿他兼地的账本威胁他,让他帮我们救小贺大人出狱,他敢不从?”
马车里安静片刻,贺长期将他的脑袋推回正位,“仔细看路。到了京城,摸清情况再见机行事。”
牧野镰一听这话,潜台词不就是“实在不行就这么办”么?遂知他有所意动,“你们都去了,我总不能一个人回西北吧?”
贺长期知道他不想回仙慈关,想多在外逗留,但也没有反对他跟着一块儿,说:“回去写封信向将军解释,多请一个月的假,明日一早就启程。”
“好嘞!小贺大人等着,咱们这就来!”牧野镰吹了声口哨,一甩马鞭。
马儿嘶鸣加快了速度,拉着车沿黍水飞跑,两岸风物迅速后退。
抵达遥陵镇上,贺长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换了快马去附近的村庄找王老伯。他帮王老伯卖掉了新打的稻米,得把米钱送过去,顺便向对方告别。
“对对,今日十八,你们的探亲假要结束了,得回边关去了。”王老伯很是理解,没有格外挽留让这年轻人难做,只请他到屋里稍坐,吃顿便饭。
“倒不是回军中,我要去一趟京城,再往西北。”贺长期却不好久留,婉拒道:“时间紧,这就得回去收拾行李,所以不麻烦老伯了。”
“去京城?”王老伯一听,喜道:“哎呀,那可太好了,眠哥儿啊,你看看你能不能帮老头子带些新米,到京城送给小贺大人?”
贺长期好几天前刚从江南回来,就收到了老人自己舂的两大袋新米,此时也不好拒绝老人心意,更不忍心将他去京城的目的说出,唯有轻轻地无声地点头。
王老伯便招呼孙女进屋帮忙装米。
贺长期独自站在小院里,四下静悄悄,只见村里邻舍炊烟袅袅,背后是那座半山腰上有座山神庙的小山。
他一面试图回忆那庙里的山神像长什么样子,一面无意识地想,除非山神显灵劈道雷下来,否则白日那说书人把诬陷当作轶闻,说的每一个字儿他都不信。
半晌,王老伯躬身抱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布袋从屋里出来,他六七岁的孙女在旁边举着小手虚虚托着他的胳膊。
贺长期赶忙上去接过来,大约十多二十来斤,对他来说两根手指就能提住,但还是珍惜地托在臂上。
“没有多装,免得拖累你的行李,不好赶路。”王老伯搭着他的手,笑眯眯地说:“只是向小贺大人表示个心意,他惦记着老头子,老头子我也惦记着他。”
“对了,您记得跟小贺大人说,再忙也不要忘了吃饭,一日三顿饭都吃饱了,才不会生病,才有力气干活儿。”
贺长期说:“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王老伯对他十分信任,毫不担心他会不会忘记自己的托付,遂不再耽搁他时间,和孙女一块儿将他送到村头。
天空是厚薄不一的穗色,与村庄周围大片的干田稻桩遥相映衬,将天地间一应事物都照得温暖不已。
贺长期走出一段忽然回头,老人还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搂着孙女向他挥了挥手。
此一别,大约不会再见面。
他攥着米袋子,心中涌出无以言说的感动与难过,也挥手向那对祖孙再次道别。
翌日卯正,贺家三房的园子灯火齐亮,贺三老爷和夫人一块儿盯着下人往马车上装行李。
儿子对爹娘说了实话,他娘舍不得他又拗不过他,只能多给他准备了不少东西让他带走,吃食用具衣裳被褥一样不落,恨不得把家搬走。
贺长期却打算轻装简行,叫他爹送他一截,然后半路上再让他爹把多的那两车行李给拉回家。
贺三老爷不肯:“你这不是坑你爹吗?”
贺长期正琢磨到京里用钱的地方不少,自己手头的未必够,得再从他爹那里捞点,就说:“把你私藏的银票给我,娘就不会骂你了。”
贺三老爷瞪他:“……你惦记你爹这点私房钱就直说,让你娘知道还得了?”但肉痛归肉痛,还是脱了左靴脱右靴,从鞋垫子下拿出两叠银票,递给自己儿子。
贺长期没直接要,拿帕子包了才揣进怀中。
贺三老爷作势高高举起巴掌,然后轻轻落到他腿上,小声道:“儿啊,我问你,贺今行这事儿,你跟王义先写信说没有?”
“我为什么要跟大帅写信?”贺长期感觉莫名其妙,“太远了,没必要。而且大帅每日忙得很,我也不好意思拿和军务不相干的事去麻烦他。”
“这怎么是不相干的事?”贺三老爷一拍大腿,“你抓紧时间跟他通气,他知道了肯定比你还急。”
贺长期抖了抖,把他爹的手拿开,低声说:“爹,我知道今行其实是四叔的儿子,你只是个帮忙遮掩的幌子。王帅和四叔感情深厚情同手足,知道今行遭难,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但今行是京城里的文官,牵扯的是朝堂新旧两派的交锋,和边军八杆子打不着。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只代表我自己,可王帅代表整个西北军,他不能被卷进来。”
“不是、我、哎呀!”贺三老爷没想到他会说这一长串,语无伦次一阵,急道:“你怎么跟贺易津那木头墩子似的?你就信你爹一回,给王义先写封信,也不定要找他帮忙,就单纯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他怎么做那是他的事儿——他一军总兵,你还担心他不会权衡利弊吗?”
贺长期看着他爹,仍然不明白他爹为什么这么急切。不过转念一想,殷侯在世时,军师就是一心只为仙慈关着想的人,从不意气用事折损西北军的利益,而且也很关心今行。于情于理,他都可以把这则消息告知对方。
于是他说:“好吧,路过驿站的时候我会投一封信。”
“记得要尽快。”贺三老爷松口气。
他生怕这小子刨根问底,还好,还好。
走出两条街,贺长期要转道去接杨语咸,就让自家老爹赶紧回去。
贺三老爷愤愤地下了车,没走几步再次回头敲窗,嘱咐儿子:“到京里要是钱还不够用,就找你大伯借。借条打好,日后我和你娘给他还。”
贺长期哦了声音,表示自己听见了,赶在他爹不满自己敷衍之前,说:“我到了再给你们寄信回来。”
贺三老爷欣慰地叹息一声,“你小子可算懂事了。”然后心事重重地走了。
牧野镰从行李车换乘过来,颇有些可惜,“你娘给你准备的都是好东西,我还没看完呢,就都送回去了。”
“玩物易丧志。身外之物,不可沉湎。”贺长期没理他打趣,眉头紧锁,看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天未明,晨光未现,这座黍水畔的小镇尚在酣睡之中。
车马赶到偏僻的独立佛堂,却见院门外的台阶上,有道佝偻的身影,似乎敲了门在等待主人家出来。
“那是谁?”牧野镰眼尖,“嘿,旁边还有个小孩儿。”
贺长期提着灯三步并两步走近,看清来人正是昨日才告别的一对祖孙,惊讶道:“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老伯就是来找他的,蹒跚下台阶,“眠哥儿,你去京城,能不能也带上我?”
贺长期把人扶住,这才看清对方满是褶皱的脸上异常憔悴,不自然道:“您怎么突然也想……”
王老伯没有听清他的话,自顾自地疾声说:“你走之后,我就听村里人说了小贺大人的事,想起你说要去京城,肯定也是为了这事对不对?我这一宿都没睡着,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小贺大人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官,他不可能做坏事的,肯定是出了天大的误会,不然怎么就判砍头了呢?”
“抓他的官府老爷肯定也不了解他,才会相信那些误会。我了解他,我得去帮他跟官府老爷求情啊,我可以作证,他是顶好的孩子,不可能干那些事!”他越说越激动,握拳捶上胸口,好让自己喘气。
他的小孙女踮起脚帮他拍背,稚嫩地劝他:“爷爷您慢点儿说。”
贺长期明白他的来意,也劝道:“其实没那么严重,入狱是真的,但其他大都是瞎传。老伯您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路途遥远又颠簸,没必要硬跑这一趟,万一路上拖坏了身体怎么办?”
王老伯不听,满心都是那个可怜的孩子,说:“我一把老骨头不怕颠簸不怕,可小贺大人他没爹没娘,被关进牢里,谁在外头替他打点呢?”
他眼里闪着浑浊的光,“我怕给他添麻烦,所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把他当亲孙子看。我半截入土的人了,在路上病死猝死,都好过让我知道我孙儿坐牢遭难,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啊。”
贺长期咬紧牙关,别开眼。
“就带上老伯吧。”牧野镰突然出声,走到他身边,提起拖到地上的灯,“哎,我这个人最看不得老人妇女掉眼泪了,用你们这儿的话说叫什么,造孽啊。”
王老伯当即转向他,抓住他一只手,“牧小兄弟当真愿意带上老头子?”
牧野镰笑了笑,自有主张:“我们将军赶起路来,能日行两百里。您年纪确实大了,走长途得小心,不便跟他一起。我带您走水路吧,行程慢两天就慢两天。不过,您这小孩儿怎么办?”
王老伯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孙女,犹豫不决。
孩子立刻抱住爷爷的腰,说:“我要和爷爷在一起。”
牧野镰对小孩的耐心向来比成人多一些,哄道:“赶路很累的。虽然说是水路,但我们也要尽可能地赶时间,你这小不点儿可适应不了。”
女孩问:“从稷州到你们说的宣京,会比苍州到稷州还要远吗?”
苍州是她的第一个家乡。
牧野镰回答:“那倒没有,近一些,路也好走得多。”
“既然更近,那我肯定能走。”女孩斩钉截铁地说,仰头盯着面前的大哥哥,同时将爷爷抱得更紧,重复道:“我要和爷爷在一起。”
“哎,还挺倔强。”牧野镰假意叹气,摸摸她的头,才侧目问上峰:“将军,这样安排可行吧?”
“我现在还能说不行?”贺长期扫视这三个人,揉了揉眉心,感到头痛不已。但他不是会迁怒的人,既然阻止不了,那就想想怎么安排更妥善。
等杨语咸出来,他们商量好,便分做两路。
贺长期独自走陆路,策马斜穿句芒山,直插向江北。另一路坐船走江南,经过才将试通航的太平大坝,到临吴两州交界处转运河上京。
天日晴朗,江水滔滔,自澄河口驶出的一艘官船比他们快上两步,已经抵达大运河渡口。
下属们例行补充物资,莫弃争为免自己的行李像丢失的那封参劾一样再出纰漏,没有选择下船透气,坐在船头甲板上,晒着太阳吃些干粮了事。
远远一艘貌不出奇的渡船从江面上滑进港湾,一名文士站在船头,待近到三丈内,便向他拱手喊道:“莫大人。”
莫弃争认得此人,眉毛跳了一瞬,站起来将剩下的面饼包好揣进袖中。等对方的渡船停在他五尺外,将栈板搭过来,他走过去,问:“主簿在此,制台可在此?”
“正是制台有请。”对方笑着伸臂示向船舱。
莫弃争有些惊讶,但也不怵,随之进了舱,从容坐在上首太师椅的人果然是他顶头的长官。他照规矩行了礼,便问:“不知大人叫下官来所为何事?”
许轻名向他微笑:“我听说你要进京述职,正好我有两封奏折要呈给陛下,就想请你帮我直接带到御前。”
莫弃争当即神色一凛,警惕道:“奏折呈递下发,都有官驿可走,大人何故要借下官之手?”
领他进来的主簿睨他一眼,不满他质问的语气,但没有开口呵斥他。
“走官驿,每日行程固定,还要经捷报处、通政司,太慢了。”许轻名很和气地向他解释:“不如请莫大人帮忙来得快。”
一连两个“请”字,莫弃争有些不好拒绝,但他确实不大愿意,便硬梆梆地继续问:“既然大人要让下官代劳,那下官敢问您这奏折当中写的何事?”
许轻名道:“没什么紧要事,只是向陛下问安,汇报近期政务成效罢了。”
莫弃争狐疑道:“改税这么快就有成效?
再一再二还有再三,主簿开口斥道:“莫弃争,注意你的身份,岂有下属不断质问上官之理?”
莫弃争没反驳,板着脸拱手以示谢罪。
许轻名拿出两本奏折,让主簿递过去,“你要是不信,可以打开第一封看看。”
莫弃争不管上司下属、非礼勿视或者自持君子那些,对方说可以看,他就真的打开来看。但出乎他所料,内容确实全都与改税相关,除了他淮州的情况,其他三州也都有涉及。
这就有些僭越了,他合上奏折。
许轻名见状,继续说:“第一封的内容在之后布政司也会公布,你提前看看没什么。但第二封载有机密,你还不够级别。”
莫弃争不再翻看,揣好奏折,低头说:“是下官想差了。”
许轻名笑道:“难道你以为,本官是要为贺今行求情?”
莫弃争被说中了心思,紧紧抿着唇不张口接话,脸色却变了变。
许轻名平静地注视着他:“近来流言甚嚣尘上,本官确实也听到一些。只是京中之事,发生在千里之外,我也无法及时得知确切细节。虽然我与小贺大人交情甚笃,但贸然干涉不是明智之举,稳住江南将新政继续推行下去才是上选,你觉得呢?”
莫弃争为此事已思虑多时,躬身道:“大人说得有理,下官会如实将大人的奏折呈给陛下。”
“有劳了。”许轻名做了个手势,让主簿送对方回他自己的船上。
待两人出舱之后,内室门帘从里掀起,走出个年轻人来。却是杨语咸一行人没有在太平荡看到的那位主事,江与疏。
他面带疑色,不解地问许轻名:“大人,您刚刚对莫大人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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