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州(下)(2/2)
许念笑了笑,道:“心善也要看对什么人,若对他那样的人心存善念,乃是最大的恶。”
曲莲:“O(∩_∩)O喵~”
*
次日,许念带着曲莲、小流浪和小绣球从城东狮子巷出门去。
他们穿过外沙河,来到钱塘江口。
长堤往远处延伸,红树青林,每隔百步建有一座观潮亭。
水浪阵阵拍打在石块和黏土筑起雄伟坝体上,衬得岸边行人如沙地上的蚂蚁般渺小。
小绣球撒欢跑。
小流浪在后面追。
两只猫儿缠绵嬉闹,跳到候潮门外的海塘木桩之上。
许念和曲莲也想观潮。
他们走到一半,以为美景就在眼前,却遇到许多中途折返的游人。
许念挽留道:“别走呀,一起观大潮。”
游人摇摇头,叹道:“来迟了,今年看不见了。”
许念和曲莲面面相觑,饶是如此还不信,继续往前走到岸边才发现问题所在。
天青蓝,江面波浪起伏,可是等了许久也只是泛起一阵一阵白浪,全然不见传说中的大潮。
因为被贾翊善耽搁一个月,秋已深,他们错过了观潮的时机。
倒是海塘之上的一对猫儿吸引了游人的注意。
——“谁家的猫跑出来了?”
——“看那对耳朵有个缺口,是简州猫。”
——“简州猫和狮子猫看来是好朋友。”
——“它俩和我们一起等潮呢。”
许念抱起曲莲,友善地向游人解释——这对猫儿前世因身份地位相差悬殊而错过了姻缘,无奈这一世命运颠倒,一只在权贵人家,一只在市井流浪,又难以团圆,只能偷偷跑出来一天,让钱塘江潮见证其心,愿能感动天地神灵,还它们以自由,余生得以厮守。
游人听了都很感动,纷纷停下脚步陪两猫一起等潮。
小绣球侧卧下来:“阿郎,若今日没有大潮,岂不是我这几天白挨饿了。”
小流浪蹲在后面,低下头给小绣球舔毛,安抚道:“那我们就一直等,等到感动上苍。”
许念走到一座六角亭中坐下。
一个时辰过去,目之所及,浩淼湖面依然只泛着细细波纹。
许念拿出纸笔,在石桌上铺开纸墨,就地编撰文章。
曲莲打了个呵欠:“你这样编的故事,别说镒王不会被感动,就连今日在场的人都不会信。”
许念道:“你看古人笔下的钱江大潮,什么万马奔腾、万鼓齐鸣,什么头高数丈触山回、卷起沙堆似雪堆,若都是真的,临安城早就淹了。”
曲莲:“你就不怕镒王府的人知道?”
许念道:“怕什么,我就是要让贾翊善知道,他能拦住我一个人去找镒王殿下陈情,却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曲莲叼走布袋子,跑进岸边的水杉林:“好,等我,换个衣服就来。”
许念笑了笑,没理会这只神神叨叨的猫,提笔写字。
《观潮记》:夫杭州有四耳花貍,前世为汴京孟氏之后……
他不愁故事流传不开,陆三生的鹰、薛云峰的犬、曹明家的猴儿,本就打着圈在城里游走,何况棚桥书市也有曾解元是他的好友,只消二三日就能风靡临安的街头巷尾。
——“天将暮,风骤急。”
急字落下,纸页被吹起一个角。
许念用砚台按住纸,忽见沿岸柳枝飘飞,金黄碎叶萧萧如雨。
噼,啪,地面石子震动跳跃。
许念几乎要握不稳笔杆。
正是这时,一个人坐在他身后,用宽大而温热的手掌扶握住他的手。
一点红光凝聚在笔尖,灿烂如宝石。
“会英?”许念侧过脸,“你这是要做什么?”
“看前面,别回头。”宋尧道,“把你心中想的字句说出来,我带着你写。”
风把二人衣袂吹起,露出手腕。
“天将暮,风骤急。”许念深吸一口气,道,“平沙走白虹。”
笔尖落下的瞬间,千百道红光流沙般洒在纸面。
红光如雾气向江面弥漫开去。
许念瞳孔皱缩,手直打颤,若不是被宋尧握着恐怕早已丢下笔。
江潮骤起,如一条白色巨龙自北向南穿道而过,汹涌澎湃,咆哮着吞噬整个天空。
游客本已走在归途,回眸一看,大呼奇观。
——“大潮来也!”
巨浪撞击堤岸,雷声乍响,如闻万马嘶鸣,万鼓齐动。
许念念着字句,看宋尧握着自己的手在纸上写下铁画银钩的字迹。
晴天平沙走白虹。
瑶台失手玉杯空。
此情摇动清江底,
浮沉相守急浪中。
浪花碎裂,如磅礴大雨洗刷岸边草木。
“喵!”小流浪跳到前面,把小绣球护在身后,“抓紧我的尾巴!”
两只猫儿紧紧抱住彼此,在浪潮之中沉浮。
江潮一浪比一浪高,高如城墙从天空重重拍下,如洪水涌向阡陌。
许念才意识到是宋尧以一己之力召唤了江潮。
潮水所经之地避开所有的游人,也避开沿岸的村庄房屋,被宋尧掌控得很好。
“好了,够了。”许念侧过脸,见身后的面孔上扬起的唇角,吞咽了一下道,“快停。”
宋尧道:“现在总算像那么回事,应该有人会信了。”
许念叫道:“别说别人!我都信了!”
宋尧笑了笑,眸中的天火符闪动流转:“那我松手了?”
许念道:“快松手,别把孟公子和青芜姑娘冲到海里去。”
笔落地。
风息树静,云开天晴。
潮水缓缓退去,如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过大地,留下堤岸闪闪的水光。
小绣球喵呜叫唤:“阿郎你看,钱江大潮没有把我卷走,我对你是真心的。”
小流浪眸中含笑,把自己的尾巴从小绣球的爪子里拔出来,转了转耳朵:“咱们之所以没有被冲走,还有一种可能一一是因为你抓着我,而我抓着木桩。”
小绣球:“(*^_^*)”
两只猫儿都站起来抖了抖毛。
奇妙的是它们的毛发很快就干了。
被甩出的水珠莹莹发亮,一蹦一跳地回到江水里。
岸边众人幡然醒悟。
——“今日不枉此行!看来是猫儿的痴情感动了上苍啊!”
*
——“孟公子和青芜姑娘缠绵两世,感动天地,掀起了钱江大潮呐!”
此事在三日之内变得家喻户晓,除了许念写的这篇,还被编成各种戏本在勾栏娃子传唱。
许念找来一个金匠,把那装着小绣球的银丝笼给熔成了银子,静等镒王府的消息。
镒王果然事先并不知情,突然得知故事主角儿竟是自己最喜爱的小绣球,十分震惊,召贾翊善前来问话。
贾翊善汗流浃背,知道纸包不住火,只好如实招待:“臣只是……只是怕惹殿下不悦。”
镒王斥道:“何不早报?孤从不强人所难,更不会为难一只小貍奴,倘若真有其事,孤当放其自由,而你贾从容一介微末之士,竟敢为了自己的前程陷孤于不仁之境!”
贾翊善跪地谢罪,从此被革去流内官职,贬为平民。
阳光洒在猫儿桥古老的石板上。
“郎官请留步。”许念站在桥头,擡手拦住身穿布衣将要远行的贾从容,笑道,“我也备了薄酒和银两,为你送行。”
贾从容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凄楚:“你赢了。”
二人在街边茶肆坐下。
许念道:“以后你如何打算呢?”
贾从容道:“我还能做什么,早就忘了圣贤书,只会繁育猫犬。”
许念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我向陆行首打听到南边的几家农舍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如果路上缺钱,可以去挣口饭吃,这是向主家介绍你的信。”
贾从容道:“你给出承诺却不守信,害我到如此田地,还想我要对你感恩戴德吗?”
许念道:“我并非是害你,而是你自己在其位不谋其政,翊善翊善,乃是辅翼人之善行,而你却从未进过谏言,而是一味迎合上者喜好,最终自食其果。”
贾从容道:“那现在为何又要帮我?”
许念笑道:“现在你只是一个养猫的人,而我碰巧也是养猫的人,就算是帮扶同行吧。”
贾从容感慨颇深,谢过这番恩情,孤身往南而去。
银杏落叶,街旁五彩斑斓。
*
许念回到貍奴馆。
孟初寒和青芜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在这里办过了婚礼。
洞房之后,二猫决定辞别临安,云游天下,去探索外面的世界。
——“喵~”
——“啾咪~”
——“咪!”
一种猫儿聚在前门送别小流浪和小绣球。
曲莲招了招手:“若是肚子饿了,记得这样招财,会有好心人给你们投喂吃食的。”
小绣球:“(*^▽^*)谢谢。”
小流浪蹲得板板正正的,回礼道:“多谢许馆主和众位弟兄帮忙,初寒感激不尽,日后有缘再相会。”
许念挥了挥手,微笑着目送两只猫儿远去:“常回家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