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州(下)(1/2)
简州(下)
秋渐深, 众安桥畔的杨柳逐渐光秃,剪出一束束细碎的光影。
许念穿过桥来到酒楼,报过人名,被小二引到厢房之内。
他没有带曲莲, 因为他心中有数——这贾翊善定为昨晚王府闹贼之事找他问罪。
菜已上齐。
方桌正中摆着一盘鲞扣鸡。
鸡肉鲜嫩多汁, 鲞肉色泽诱人, 搭配上细腻如玉的白瓷盘, 让人垂涎欲滴。
贾翊善坐在东边,请许念入座。
“许馆主,我们也算是相识, 就开门见山了。”贾翊善道,“昨晚王府别院闹了点动静,侍卫看到是你家的尺玉霄飞练在屋顶跑跳咆哮,还把瓦片掀了好几块, 你可知道?”
“啊这。”许念挽袖添酒, “若果真有此事, 我回去就教训它,但不知翊善有没有证据能证明那只尺玉就是我馆中养的这只呢?”
他不卑不亢, 寸步不让。
贾翊善淡淡一笑:“你要装傻, 我也不能把你怎样, 所以今日来不是问罪, 而只是请教一下, 王府哪儿做得不对,让你和你的猫如此气愤,竟要上房揭瓦。”
许念道:“我不是胡搅蛮缠之辈, 实在是那只简州猫和王府别院里的一只狮子猫乃旧相识,我不忍看它们被一道宫墙阻隔不得见面, 才出此下策。”
贾翊善道:“这可不是拿得上台面的理由。”
许念道:“信不信由你。”
贾翊善道:“听闻你的尺玉爱吃鸡肉,今日特意点了这道菜,别看品相清淡,实则什么脱骨神仙鸡什么黄金鸡都比不上用真正的好料熬制出来的汤,贾某服侍镒王殿下十余年,对城中各处的美食颇有了解,这家风味上乘,我们在这里吃一份,末了我再让店家送一份到你馆中,请你的猫也尝尝鲜味,记着我的好,下次就别再到王府捣乱了。”
许念听着这番话,握筷子的手微微发汗。
他自是知道这道菜名。
清远鸡、鳆鱼和白鲞均匀切块,搭配花菇、冬笋丁,淋上少许料酒,上锅清蒸,闷制小半个时辰,便是这道南北闻名的鲞扣鸡。
他忌惮的是贾翊善的弦外之音。
一来,点出曲莲爱吃鸡肉,点出他们吃过的神仙鸡和黄金鸡,是表明其手眼通天,能打听到所有小道消息;二来,提到服侍镒王十年,提到用好料才能做出好菜,这是向他们示威,让他们知道其背后靠山是谁;三来,送这道菜到貍奴馆则是更为直接的告诫,下不为例,若是胆敢再犯,下次送来的就不再是一道菜,而是一张封条。
许念看向贾翊善,慢慢放下筷子,一口鸡肉都没吃。
他心里想——能以如此淡定姿态一语三关之人绝非等闲,若其心向善则是能推心置腹之友,可若其心向恶,便千万不可招惹。
他只能表面先服软,回去再从长计议。
“许馆主何故如此拘谨?”贾翊善似也看穿许念的心思,笑了笑,自顾自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贾翊善宽容大度,是在下冒犯了。”许念仰面吞酒,“自罚三杯,下次绝不再犯。”
一杯,两杯,三杯。
竹叶清本是清香之酒,入口却觉热辣。
*
长街喧闹。
街道两旁堆满金黄落叶。
许念心中愁苦之时,鬼使神差地在岔路走错了方向,路过一座宅邸。
这座宅邸白墙青瓦,古朴典雅,外墙爬满藤蔓,与周围闹市形成鲜明的对比。
许念被这座宅邸所吸引,不禁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细细打量。
夕阳西下,晚霞照在宅邸前的两座石狮子上。
许念忽觉自己被石狮子瞪了一眼,擡头看门楣,才发现牌匾上竟是似曾相识的字体。
此处正是开国伯爵许公之府。
许念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是父亲出面,事情会不会变得简单些?
可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便被埋得更深。
院子里飘出炊烟,还有人的欢笑。
许念躲到侧面的巷子里。
他听到了大哥许放说话的声音。
——“父亲,那日我见着文若了,他现在过得很好,经历过风雨,似乎连文笔都变得老练了。”
接着传来的是一阵粗重的咳嗽。
——“别替他说好话,那几篇诗词我也看过,蒙骗几个烧瓷的还行,若真放在太学里,哼,水平还差得远。”
许念不敢再听,走到走错的那个岔路口,一路小跑赶回貍奴馆。
*
貍奴馆大堂里,客人正和猫儿玩捉迷藏,彼此都尽情享受着治愈的时光。
许念不敢打扰,匆匆打过招呼,躲到了楼上。
曲莲藏在被子里,从床头钻到床尾仍没等到人来抓自己,于是掀开被子,黏糊到许念的腿上。
——“怎么啦,文若?”
许念道:“我们恐怕得消停一段时日,不能再让孟公子从那棵银杏树翻墙去找青芜姑娘。”
曲莲仰过身子:“姓贾的那人威胁你?”
许念在猫儿软乎乎的肚子上摸了一把:“还不是你,上房揭瓦,惹来悍虎。”
曲莲:“(ˉ▽ ̄~) 他又不是虎,充其量是借着虎作威作福的一只骚臭狐貍。”
许念被逗得一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小流浪很懂事。
它知道自己已经给许念惹来不少麻烦,心想小绣球虽没有自由,但衣食充足,还能再等一段时日,所以也不催促许念,而是在馆中帮忙招待客人,静候时机。
一个月之后,就在许念以为山穷水尽之时,事情有了转机。
——“许二哥,咱们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小石头在清晨敲响房门。
许念推开窗,揉了揉眼睛。
从马车走下来的男子腰悬玉佩,身穿锦服,手里提的一个银丝笼引人注目。
此人正是贾翊善。
*
许念考虑到时辰尚早,来看猫的客人一般都是下午来,所以请贾翊善到大堂坐。
贾翊善的神色不比上回淡定,添了一些忧虑:“许馆主,绣球自从与你馆里的猫接触之后就一直拒食,现在还总是呕酸水,怕是染上了病。”
银丝笼打开。
许念凑近一看,里面装的是小绣球。
小绣球侧躺着,紧闭双眼,眼前还有很重的泪沟,毛发也黯淡无光,看上去憔悴虚弱。
许念道:“猫儿与人一样都有感情,你既然专事此行,更应该知道这是心病。”
小流浪听到声音跟了过来。
小绣球一闻到小流浪的气味就睁开了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似乎疼痛缓解了不少。
贾翊善此时亲眼所见,微皱眉头,不得不信。
许念吩咐小石头取来茶具,一面冲泡茶粉,一面用余光观察贾翊善的表情。
他想到曲莲所说,此人不过是狐假虎威,遂出言试探。
——“可惜了这血统纯正的狮子猫,依我看来,活不过七日了。”
喀,茶杯放在桌上。
贾翊善忽地一抖。
许念似不经意:“你来找我,如果只是想把罪责推到我的猫儿身上,那得拿出真凭实据,如果真想救治,那就得按我的方法,期间谁也不能干涉。”
贾翊善道:“我是真想救它,看在它如此可怜的份上,请你务必尽心尽力,无论多少钱镒王府都付得起。”
许念笑道:“是镒王府付得起,还是你付得起?”
贾翊善顿了一下。
只这一下,许念了然于胸。
他回忆起曲莲所描述的经过一一从给猫儿起名到修建院子,许多细节都可以看出镒王是个真心爱猫的人,因其对猫儿无所求,所以只是纯粹的喜爱。
但贾翊善就不是这样。
贾翊善出身寒门,迫切地需要一条捷径挽救家族命运,所以他对猫儿的一切付出都是要索取回报的,他要凭借养猫博取镒王的青睐。
“贾翊善当真是履险如夷。”许念端起杯盏,闻了闻茶香,“恐怕镒王还不知道绣球生病之事,更是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王府里所有的名贵猫儿其实都是你用严酷手法调教出来的,有些猫并非本性温驯黏人,而是被迫穿戴装饰供人玩乐,实则早就想离开金丝笼。”
“你……”贾翊善听到这里,心中的最后一丝防线也被击溃,鼻尖渗出汗珠,咬牙硬扛,“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但如果让殿下知道此事,我定会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
许念饮完茶水,自若道:“好吧,我这人心善,毕竟是一条生命,不能见死不救,就让它留在这里吧,七日之后给你答复。”
贾翊善留下银丝笼,坐上马车离开。
貍奴馆陆续有客人光顾。
许念在门前微笑相迎,待目送马车远去,立即转身走进后院。
——“喵喵,喵?”
小流浪、曲莲和其它猫儿围在笼子旁边,很关切地嗅闻着小绣球的气味,还时不时用爪子拨动小绣球的耳朵,看它是否能动弹。
“好了。”许念蹲下身,咳嗽一声,“别装了,人已经走了。”
——“喵~”
只见小绣球睁开眼,喵喵叫了两声,爬起来和无事猫一样,擡起后爪挠了挠耳朵根。
小流浪惊讶:“青芜,你……”
小绣球挠完痒又洗了洗脸,姗姗来到小流浪面前,撒娇道:“快带我去吃点儿东西,饿死了。”
小流浪连忙把自己的食盆贡献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心上人,高兴道:“原来你是骗他们的。”
小绣球着实饿了,大口大口吃着粮。
许念微笑看着这一幕。
他对猫还是了解的,早就看出来小绣球拒食是真,但还远没到绝症的地步。
青芜不愧是青芜,化成猫也一样是个小骗人精。
小绣球填饱肚子,一双冰蓝的猫瞳变得明亮清澈,姿态也精神得多。
小流浪绕着它走,亲昵地用脑袋顶着毛发,把气味蹭到它的身上。
小绣球热情回应:“阿郎,不用你接,我自己就来了,明日我们一起去钱塘江看大潮,从此相濡以沫,浪迹天涯。”
小流浪的眼里也闪烁着喜悦,只是当它听说再也不回来,忽觉还有些不妥。
小绣球:“阿郎,怎么了?”
小流浪:“我们若一走了之,王府找来,对许馆主定有诸多不利,得想办法解决此事。”
许念问曲莲它们说的是什么,得知孟初寒心中的顾忌,连忙开口解围。
“孟公子,青芜姑娘,你们约好了去钱塘江看大潮,就一定要去,放心地去。”许念道,“我会把这故事写出来,让临安城的人们一同见证你们辗转两世的感情。”
曲莲擡起头:“你方才不是答应替那姓贾的保守秘密,还要七天送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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