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瞳(上)(2/2)
鸳鸯爬出来,歪过头看谭夫子。
可它还没来得及撒娇,就立即被放进另一座用木板封钉得比竹笼还严实的小木屋里。
谭夫子给木屋上了锁。
他起身之时,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腰显然很吃力,却仍是坚持自己往回走。
柴门虚掩。
园中只剩下时停时续的猫爪子挠木板的动静。
小石头道:“许二哥,鸳鸯被关在小黑屋里好可怜,我们把它救走好不好?”
许念嘘了一声,贴在人和猫的耳边道:“我正有此意,我们先……”
如果鸳鸯身带灵愿,那么这个人定然与谭夫子有关。
许念心想,此时从正门拜访看到的无非是谭夫子正在教学生诵读经书,一切无从问起,而偷偷翻过篱笆夺猫则容易引起误会,只有两路同时进行,才能抽丝剥茧探寻真相。
他们分头行动起来。
曲莲做好准备再次跳进菜园。
小石头紧随其后,假装来找自家的猫,伺机接近那间关着鸳鸯的小木屋。
“喵~”木板后面传出鸳鸯的短促叫声。
曲莲终于能接上话:“喵喵喵喵喵……”
鸳鸯:“喵?”
曲莲:“喵喵喵。”
*
许念整了整衣衫,走回书院的正门,对书童说自己找谭夫子借二两墨。
书童得知来意,点了点头,领来客入门。
春昼书院之内大小院落交叉有序,亭台楼阁古朴典雅,长廊下的碑额诗联比比皆是。
让许念感受最深的是这里的花木。
花木经过悉心的修剪,饶是姿态各异,一枝一叶却都生长在合规合矩的地方。
许念道:“谭夫子平日就住在这里吗?”
书童答道:“是,先生平生两大爱好,修剪花草和种植作物。”
许念道:“方才我从后头路过,看见有一片菜园。”
书童道:“那正是先生的会景园。”
许念道:“领教了。”
走近教室,读书声渐渐放大。
隔着竹帘可以看见一排一排桌椅。
学生们坐得端端正正,清一色天青襕衫和平顶幞头,就连念书的节奏都完全一样。
许念这时感到有些压抑了。
根据这样的环境,他判断谭夫子是一个严于律己并且对学生也要求极其严格的老师,教育学生对其而言就像修剪花草和修理自己的胡须,是半点疏忽都不可以的。
学生读得烦闷之时,若是有一只叫声娇软的长毛狮子猫突然出现在窗边……
许念唇角上扬。
他似乎已经理解谭夫子为何要把鸳鸯关住了。
谭夫子关的不是鸳鸯,而是学生们天真烂漫的个性。
转过拐角,书童忽然止步。
——“夫子,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教唆我弟五儿来逗鸳鸯……”
戒尺打在手心,声声入耳。
许念往庭中看。
一排学生低头站在阶下,脸羞得通红。
谭夫子收起戒尺,背过手:“我打的是你们的左手,再罚你们用右手抄三百遍都梁十景诗。”
学生啜泣道:“夫子,我们实在太烦闷了,昨日见那猫儿居然还会掷铜钱占卜呢,就……”
谭夫子道:“卜卦都是歪门邪道,我的一位同窗挚友,原本考中进士前途无量,却半道辞官去修仙,去给别人算命,结果呢,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学生又道:“夫子,我们饿,实在抄不动。”
谭夫子道:“规矩不能坏,抄不完不准吃饭,我陪着你们饿。”
书童碎步走过去,向谭夫子说明有客来访。
许念躬身行礼:“谭夫子,北归人许念路过此地,慕名上第一山。”
谭夫子淡淡道:“我又不认识你,你说的借,只怕是有借无还。”
许念微笑:“这样,我且借二两墨,在此留下一首词。”
一身布衣掩不住他面容干净皮肤白皙,加之那双剪水明瞳,由内而外透出清雅的书卷气。
谭夫子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笔墨纸砚摆上。
许念拿起笔,心里想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初次见面,定要给谭夫子留下再次拜访的由头,这样才能更顺利地完成附在鸳鸯身上的灵愿。
笔锋落下。
行云流水的墨迹洒落纸面。
《行香子·小案几许》
兰舟共泛,青山相看。沐东风,借墨观澜。
凭栏远望,汴淮之畔。有万物生,貍奴跃,良人伴。
……
谭夫子捋着胡须,看得入神。
后面那排罚站的学生全跑光了。
许念微微一笑,就到这里正好。
谭夫子道:“这才到一半,你怎么不写了?”
许念忽然丢下笔,摇头道:“不好。”
谭夫子道:“哪里不好?”
许念道:“我身体不太好,忽觉头晕目眩,难以握笔……”
谭夫子道:“写到一半戛然而止,你不难受吗?”
许念抱拳道:“无妨,待小生休息一日,再登门续写。”
语罢飘然离去,只留谭夫子和书童在半首词前揣摩寻味。
*
许念走到书院外面的山道上。
“喵~~~”
小石头、小灰和曲莲在一座六角亭下等他。
“许二哥,曲莲好像知道了什么。”小石头道,“它从菜园出来就一直是这个表情。”
许念抱起曲莲。
曲莲:“(^o^)/~”
——“哈哈哈哈哈哈。”
许念咳嗽一声,拉了拉猫须:“你怎么回事?”
曲莲眯起眼睛,舒服地打呼噜。
许念道:“别卖关子。”
曲莲:“喵……”
——“那只猫是张员外。”
许念怔在原地,良久,跟着笑起来:“难怪它会占卜。”
*
原来谭夫子方才说的同窗挚友就是张员外。
张员外半生求仙问道,本也没什么牵挂,只是临死之前忽然想起故乡还有一个极其刻板的老夫子正过着极其无聊的日子,于是许下灵愿,希望挚友的后半生能过得洒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