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瞳(下)(1/2)
异瞳(下)
下山之后, 许念从酒馆小二那里取回行李,准备在城中找客栈歇脚。
泗州的街市热闹繁华,随处可见北归人在瓦子做小本的生意。
“曲莲,我们没钱住店了。”许念看中了一个街口, 停下道, “能不能请你卖一下艺?”
曲莲喵喵摇头。
——“你身上不是带着一包金银细软吗, 怎么就没钱了。”
许念道:“那是开馆的本钱, 本钱不能动的,万一我拿出来招贼惦记怎么办?”
曲莲舔了舔爪子,不回话。
许念苦笑。
他意识到自己可以随便使唤猫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现在的这个猫, 打不得骂不得,还会和他讨价还价。
“就卖一会儿,劳烦你了。”许念拿开那只爪子,戳了戳猫脸, “晚上给你吃烧鸡。”
街口铺开一张毯子。
小石头摇着彩旗吆喝过往的行人。
——“猫戏!看猫戏咯!”
人们被吸引过来, 街边酒肆茶坊也打开窗户看热闹。
铃铛叮叮响, 尺玉上天门。
只见那白猫顺着墙瓦跳到两边楼阁的连廊之上,衔起一幅卷轴, 哗地打开。
——四时好。
人们惊呼:“好字!好兆头!”
铜钱如下雨般飞进小碗里。
许念一边微笑一边收钱。
*
天黑之前他们如愿以偿地住进了第一山山脚下的一家客栈。
许念叫了几样荤菜犒劳曲莲, 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不管怎么说, 能再次遇到张员外就是缘分。”许念道, “只不知他看到我们是怎样的心境。”
曲莲按住盘子撕扯着烧鸡。
——“他悟性挺高的, 见到我之前就已明白怎么回事,除了牵挂谭夫子,他也没有别的遗憾。”
许念帮忙扯出鸡腿, 放到曲莲的碗里:“可是谭夫子的事未必容易办,今日我从正门拜访, 正撞见他用戒尺打学生,他还惩罚学生不许吃饭,就因为他们上课走神看了一眼鸳鸯。”
——“张员外说小的时候他经常看到谭夫子被父亲训斥,和你看到的一样,不仅打手心还要饿着肚子抄书,谭夫子伤心难过的时候,就会躲到他家去哭。”
谭夫子的父亲谭歆先生生前是泗州很有名望的文士,所写的诗篇文章很多都被官府选中雕刻在第一山的山石之上,同时谭家的家教严苛也是出了名的,子孙对父辈从不敢有半点忤逆。
许念放下筷子:“这就可以理解了,谭夫子一定很想得到父亲的疼爱,却只受到严厉的管教,日复一日,最终活成了父亲的样子。”
曲莲抱住鸡腿啃得津津有味。
许念道:“张员外还说了什么?”
——“张员外还算了一卦,说雪落年年,年年落雪……估计他没有别的词,只会说这一句。”
许念想了想,道:“也没有错,要解开人心中的执念须得从源头改变,我们就从他父亲留下的文章诗篇入手,先读一遍,再用其中的道理去说服谭夫子。”
曲莲擡起头,舔了一下唇角的肉汁。
许念道:“怎么了?”
——“为何同样是雪,落在我身上你就死活不开窍,落在别人身上你就一整个玲珑剔透。”
许念笑着挠挠头:“会英,别这么夸我。”
曲莲吃完饭菜,自己舔了一会儿毛,跳到窗户边往外看。
许念道:“你要去哪儿?”
夕月初现。
曲莲扩开瞳孔,扁下耳朵,忽地飞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许念不明所以。
他叫了几声没听到回答,心想反正这猫认路能自己回来,于是把剩下的酒菜吃了,收拾收拾准备就寝。
次日还要上山观摩雕文,需得早些休息。
却正当他要躺下的时候,窗外飘过一道影子。
——“文若,开开窗户。”
许念抱起被子:“我留了一条缝。”
——“不够。”
许念道:“你……”
一从窗户缝被塞了进来,啪,掉在地上。
“咦?”许念下床走过去,支起窗户。
迎面而来的是如瀑布一般的书卷,轰,直接把他推倒在地。
红光闪动。
檐上的人影化成猫影。
“喵O(∩_∩)O~”
曲莲跳到书堆顶端,把尾巴收在身前,乖巧地喵了一声。
“你去哪弄来这些……”许念坐在地上,随手拿起一册书,揉了揉眼睛,“谭歆先生的真迹?!”
——“我从春昼书院借来的,现在靠你了。”
许念道:“借?”
曲莲:“喵~”
许念哭笑不得,看来是偷的。
他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譬如人的性情是不会随着外形而改变的。
宋尧过去胆子就大,现在依然大。
但不管是人是猫胆大胆小,能解眼下之急就是好的。
许念决定挑灯夜战。
他问客栈讨了一碗姜汤喝下,然后喊小石头来帮忙,要按年份整理好这些散乱的手稿。
小石头认的字不多但热于助人,看不懂的地方还会不耻下问去请教曲莲。这个孩子对世事有着异于常人的理解,总是活得快乐又知足,竟不觉得一只猫识的字比自己多有何不妥。
长夜漫漫,古案青灯。
许念徜徉在美文华章之中,不觉时光流逝,终于在一封泛黄的夹页之中找到了“初雪”。
——“原来如此。”
曲莲睁圆双瞳:“喵喵喵喵喵。”
人在著作文章之前会有用句读打草稿的习惯,尤其对严谨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只是这句读的形状并没有规范,只要写出来的句子符合韵律,可以按个人喜欢书写符号。
谭父对儿子的亲情其实就藏在这些草稿中,只是谭夫子一直深陷在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执念之中,从未发现。
“曲莲,你可以把书还回去了。”许念拿起那张稿纸,笑道,“我们明日二访,不,应该说三访春昼书院。”
曲莲:“喵!”
一人一猫转过头,发现小石头已经趴在桌子旁边睡着了。
*
次日,天微雨,山间绿意朦胧。
许念在柳编店买了一个两层背篓,带着曲莲登上崎岖的山路,再次敲响春昼书院的门。
书童开门,眼里流露出喜悦:“借墨的。”
许念笑道:“小童子真是好记性,不过是借你家先生二两墨,开门就念叨起来了。”
书童道:“快快请进。”
许念往里走。
书童这才看见他背后有一只猫:“诶,等等。”
许念道:“怎么?”
书童道:“我家先生不让猫进书院。”
许念道:“这不是猫,你看它哪里像猫。”
曲莲:“喵~”
“这……喵喵叫的不是猫吗?”书童揉了揉眼睛,正犹豫着,便让许念从跟前踱了过去。
庭中不见谭夫子。
许念站了片刻,只听两旁的教室里传出窃窃私语。
——“是那天写了半首《行香子》救下我们的人。”
——“他怎么也有一只猫,好生羡慕。”
许念往教室看去。
只见那几个闲聊的学生立刻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书卷,之乎者也朗读起来。
谭夫子这时才迎来。
许念躬身行礼。
曲莲钻进他的背篓里,安安静静地趴好。
谭夫子请道:“许郎的半首词作原本挂在廊下,但今日微雨,怕弄湿了,所以放到了水烟轩。”
许念道:“好,恭敬不如从命。”
长廊走过一老一少两袭青衫。
廊下正对山涧之处有一座轩,题字正是水烟。
谭夫子似憋了很久,开口提醒:“学堂有规矩不能进猫,但你这只很是不同,也就罢了。”
许念道:“我这只如何不同?”
谭夫子叹道:“你这只安分,前段时间书院里来了一只鸳鸯眼,不仅放堂之后满地打滚撒娇勾引人,还总是在我训斥学生的时候出现,弄得学生没有心思读书,我的威严也全然无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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