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猫图（2/2）

周围的人跟着惊呼。

——“莫非是御街貍奴馆的许馆主和曲莲？”

许念微微一笑，躬身答谢众人。

开船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三。

船叫番禺号。

许念交付定金，拿回一块鱼形的木牌，便在城中等着出发。

*

回顾在东京的二十多年，许念发现自己做过最有意义的事竟然都是在离开家来到貍奴馆之后。

他开始对坎坷的命运心怀感恩。

儿时优渥的家庭环境养成了他温润善良的心性；

离家之后的市井生活教会他什么是人情世故；

就连那段痛失爱人深陷绝望的日子也成为一次磨砺，让他看清真正想走的路。

他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

清晨，貍奴馆门前放了一提行李、一个竹篓。

许念转身把门关上，在左右两边订好雷鬼符。

曲莲顶开竹篓盖子，探出一个脑袋观察四周，喉咙里呜噜呜噜的。

长街很安静。

石板被露水浸润，泛出光滑的色泽。

——“曲莲，我们出发吧。”

一袭青袍穿过薄雾朝着州桥和南面两重城门走去，身姿如风中摇曳不倒的青竹。

“此行无期，一路修行。”许念背着竹篓提着行李，任水袋在腰间悬晃，笑道，“愿我这一个凡人能在南方闯出一番天地，也愿你早日修复元魂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曲莲：“喵。”

他们走过州桥。

河对岸跟来一只褐底金纹的微胖猫咪。

他们在苏氏的摊铺边挑果子。

从朱雀门楼跳下一群貍花，蹲在板车后边探头探脑。

他们在长亭歇脚。

亭子上面窜过一只俏皮的玳瑁斑。

待到郊外，除了城里的猫，连野猫都跟着他们的脚步跑来。

许念早就发现了这些可爱的小影子。

这些猫儿应该是来送他们的，但或许出于害羞胆怯，没敢打扰他们的行程。

才隔这几天，河岸比上次看时更加翠绿。

粉紫色的小花遍野开放。

有猫闪过。

一片蝴蝶飞起。

许念停下脚步。

他本想好好和大家辞别，可此刻他的眼前又只有花丛，不见一只猫儿。

“犹抱琵琶半遮面。”许念笑着摇头，往河边走去，“罢了，我还要赶船，咱们有缘再见。”

汴河河面宽阔。

桅杆林立。

许念的目光扫过岸边停靠的船舶，很快就找到了番禺号。

纤夫已经在拉绳。

船工正要挂帆。

许念朝人招了招手。

一块长木板从船身侧面放到栈桥上。

小石头踮起脚喊道：“没什么好怕的，别低头看河水，目光往前，两步就上来了。”

许念深吸口气，探出一只靴子。

他踩实木板，感觉很稳，一鼓作气顺着木板登到船上。

丁老伯帮许念接住行李，打量了两眼，闲聊道：“上回听路人说，许二郎是开貍奴馆的。”

许念道：“是的。”

丁老伯道：“那你怎么只带一只猫哇？”

许念道：“一只怎么了？”

丁老伯道：“诶，俗话说人多热闹，貍奴馆那不就得品种多才热闹，一只猫怎么开馆？”

许念道：“老伯可知道临安有几家貍奴馆？”

丁老伯道：“这我倒没仔细数，只是路过门口看见的，里面什么花色的都有。”

许念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船帆迎着旭日挂起，船桨摇动。

——“启航”

许念抱着曲莲走到船尾。

从这里往北回望，汴京古老的城墙在烟波浩渺之中逐渐淡去。

忽然岸边出现了生机勃勃的画面。

许念扶住栏杆。

是猫。

许许多多的猫。

方才和他玩捉迷藏的猫此刻全从草丛里冒出来了。

三花跳上树枝，卷起尾巴，发出呜呜的呼唤；

老陈前脚搭着一只生锈的铁锚直直站起身子；

小杏仁长大了，几乎已和珍珠同等体型，母子俩扑起一片五彩的蝴蝶向船只致意。

更有不知名的猫儿在岸边跳跃追逐。

湛蓝天空之下，一幅百猫图栩栩如生。

“喵~喵喵~~~”

“喵呜呜~”

“后会有期！”许念笑着对它们挥手，“万事顺遂！”

他已结下这段缘分，便不必再担心手里空空。

猫去，猫来，就像水滴循环于天地江河之间永不停歇。

正是这时，身后的影子悄然变大，把他整个人笼罩住。

木板吱呀作响。

船尾吃水线沉下了一尺。

“喵——”

许念觉察异样，回头一看，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