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松塔山(2/2)
“去去是去去,来时是来时。”木小六在火光里喊,“木小七,把你的眼泪收起来,不准哭!”
被点名的人浑身一颤,低头伸手抹去眼角的东西,背过身,什么话都不说。
木小六又开始咕噜咕噜地灌酒,范书遇似乎从噼里啪啦的火爆声里听到了嘎吱嘎吱,那是木小六身上的木头被火烧出黑焦后,开始松散的声音!
范书遇的表情一下变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卡在喉咙里,愣是发不出声音。
“集中精力!”一道冷呵从旁传来,是莫老!
木小六继续挥拳,原本只是木头般的手指在此刻却点石成金,触到空气就能燃烧,每打出的一拳都带着一撮火红的热炎,连脚底都是一片火链。
这拳法能让四处的雪都消融,空气里湿漉漉一片,可没有东西能浇灭这火,木小六带起的火仿佛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空中那把剑被火带起腾跃又猝然降落,带着势如破竹的冲击力,能把斗台都横空劈开!
火中黑影如在幕布里作画,他上勾轻挑,又下遁左挡,每一个动作范书遇都看在眼里。
书上当然有对于拳法的文字记载,可是当亲眼见到动作的时候,范书遇还是觉得震撼。
相当震撼。
当惊鸣在长空里乍然消失时,余音绕梁,可是,斗台上已经没了人影!
大火开始衰退,斗台恢复了刚才的模样,只剩下一地的沟壑和伤痕,证明方才那一切的存在。
“木小六呢?”范书遇心都凉了半截。
莫岚坐着轮椅,慢慢地来到范书遇身边。
“他死了。”木小七说,“气数已尽。”
“所以他说了,没有如果。这个拳法,以我们现在的身体状态,只能展示一次,如果你记不住,那他就枉死了。”木小七笑。
范书遇脑中紧绷的弦又一次断裂,他愣怔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直到视线在空中和窦章交汇。
他发现,窦章手上赫然多出来一把剑,就是刚才木小七用的那把,这会儿没了火光围绕在四周,他们才能看清剑的模样,这剑的剑身是黑色的,不如连如清的那把漂亮闪耀。
看上去只是一块废铁。
可是这块废铁刚才在木小六手里,像神器。
范书遇知道,这把剑落在窦章手里意味着什么。
是传承。
*
“该教的,都教给你们了,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情。”莫岚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窦章,你留下,书遇,你跟小七去村庄,找王顺。”
“是,师父。”木小七最后看了一眼斗台上的灰烬,朝范书遇招手,“走吧书遇哥。”
范书遇难以接受。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跟上木小七离开斗台一段距离后,才问:
“真的不在了吗?”
“真的。”木小七背对范书遇,“我们是木头人,本来就是没什么寿命,展示拳法是很消耗精神力的。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叫木小六和木小七吗?”
“一二三四五,都已经死了。”木小七快步走着,“在这山上也有很多生命在流逝,和时间一起流逝,所以我们在和时间赛跑,我们把自己会的东西不断地精进,我们锻造合适的武器来承载这样的能量,把赛博朋克和中式武林融合在一起,我们会的功夫一定不能断在自己这一脉。”
“好在你们终于来了。”
范书遇皱眉:“.....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
既然这么危险,既然濒临失传,既然有这么多无可奈何和庞大的责任,为什么还要继续蹉跎?!
如果他和窦章一直没来松塔山呢?
“时间没到。”木小七只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范书遇有点生气了,他眉头紧锁:“你们到底在瞒着什么。”
“你会知道的。”木小七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但是只能靠你自己。”
*
斗台。
窦章被留了下来。
他紧紧握着剑,随后手一压,那把剑就被他狠狠地插在地上,剑身嵌入泥土里。
“差不多可以了。”窦章冷着脸,“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想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去,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继承这么危险的术法?”
“我父亲和你是什么关系,是怎么认识的,这么多年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又是被谁杀掉的。全部告诉我!”窦章几近嘶吼。
莫岚只是冷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毛头小子在发火。
不论是愤怒还是伤心,都是一种极其浩瀚的情绪,只有达到某个阈值的时候才会爆发,这是人类情感的蓬勃。
会生气,说明心里还是有善,有义。
莫岚忽然叹气。
“窦章,冷静一点。”他看着窦章欺负的胸膛和黑的发青的脸色,以及窦章眼睛里藏不住的怒火,“如果只是一个木小六的死就足够让你自乱阵脚,那以后怎么办?”
“什么狗屁。”窦章冷冷,“死亡还不能让人愤怒,那活着有什么意义?”
莫岚点头:“果然。这话你父亲以前也和我说过。”
“你别总拿窦良辉来当挡箭牌,我说了,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窦章这暴脾气一点就燃,前几次还能忍一忍,今天就像个炮仗,对莫岚也完全没了什么客套和尊敬。
“你父亲和我是在边界线认识的。”莫岚看到窦章的模样,无奈道。
“当年,我只是负责肃清边界线丧失和变异体的一个小士兵,当年镇卫联盟也还没成立,庸城也没成立。庸城如今的几大区域是曾经互不干扰的几个人类防卫城,里面什么人都有,黄种人,白种人,黑人,大家语言不通,都对突如其来的末世危机束手无措,那时候只想着茍且偷生就好,所以防卫城内的人互帮互助,共享自己手里的粮食和水。”
“直到有一天,有人发现在各大城区周围出现了赛博精神病和丧尸,他们无条件杀人,靠吃生人的血肉存活,没有自主意识。这个危险立刻打乱了众人散漫的心,有的人决定闭门不出,大量屯粮,有的人决定义愤填膺地帮大家铲除异己,成为英雄。”
“可惜,当时还没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来对付这些东西,直到几大城区的首领决定合作,并且建立联邦。也就是现在的庸城。你能看到庸城庞大的疆土地界,其实是已经肃清了某些区域的丧尸,才能合并的。”
“庸城成立之后,这里成为了最出名的赛博朋克城市,因为葛云央一年不到的时间内就制作出惊世骇俗的‘母脑’系统。”
“而当我在负责清除边疆变异体危机的时候,就遇到了你父亲。”
“窦良辉当时浑身都是血,奄奄一息,他身边带着你。”莫岚说。
窦章眉毛一动。
“然后呢?”窦章皱眉,“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你当然不记得。”莫岚反问,“你记得什么?你对你小时候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吗?你知道自己是哪一个医院出生的,从小居住在哪里吗?你知道你有什么街坊邻居吗?你在哪上小学,上初中?你的老师同学朋友,都长什么样?”
“........”窦章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只记得我小时候经常玩黑客魔方,住在小平房里,房间很整洁,摆的全是我感兴趣的代码拼图。还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是窦良辉喝酒,我在马路上追他,他经常带我到各种垃圾堆旁,用报纸垫着后背就能席地而眠。”
“那是你多大时候的记忆?”
“黑客魔方是小时候,五六岁。马路那些,十几岁吧。后来有一天我从垃圾堆边醒过来,发现自己身边放了一袋子庸币,窦良辉就从此消失了。”
窦章说:“他把我丢掉了。”
莫岚点头:“你只记得这些。你甚至不记得你见过我,当初是我给你打了一剂营养液,你才活下来的。那时候你父亲不知道被什么人伤了,很重,你和你父亲都奄奄一息,一看就是很多天没吃过一口饱腹的东西,嘴唇干得吓人,我见过的丧尸都没你们干枯,瘦成纸片,手指都是粗糙的,皮肤发皱,极度缺水。”
“这么说,你是我救命恩人?”
莫岚看他:“我倒是没觉得自己是你救命恩人,救你命的人是你爹。你也不用这么刺我,既然你很着急知道答案,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可是我担心以你现在的本事,还不足以承担起那些东西。”
“我需要承担什么,我自己心里会有考量。比起你自己觉得我承受不了,还不如让我来做决定。”窦章说得很坚定,“我想我有资格知道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请您告诉我。”
莫岚沉默了很久,山上的雪又开始落,空气里弥漫着硝烟。
“哎。”莫岚转动轮椅,来到窦章身边,他擡头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人,开口:
“当时你父亲的戒备心很重,他对所有人都不信任,走到哪都带着你,牵着你的手,生怕你被人抢走,而我为了帮他活下来,隐瞒着当时所有的战友,把你和你父亲藏在我的小屋子里。负责清扫变异体的军队在边界线安营扎寨,而我每天从营地那多要了一点食物,带回来给你们。”
“一个月时间,我瞒着所有人,带你们在边界线四处转悠,也是东躲西藏,你父亲很怕被人发现,也不愿意和我说话。但如果一个人心里藏了太多东西,总有一天是需要宣泄出来的,否则就会生病。”
“你父亲不是藏不住事的人,他每天都脸色阴沉,看上去很可怖。我不厌其烦地帮他包扎伤口,告诉他这里是庸城,这里比外面安全多了,城区内没有丧尸,没有变异体,巨大的防护罩笼罩在城市上,放射尘和变化莫测的太阳辐射都伤害不了你们,空气里充满干净的氧气和水分,可以大胆地呼吸。”
“我对你也当自己亲儿子看待,慢慢地,你父亲开始信任我。”
“我们成了朋友。”
窦章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只是莫岚的一面之词,事实是如何,他不去过多地揣测。
“既然是朋友,为什么后面又分开了?”窦章问。
“你父亲不愿意加入我的队伍。他说他有自己要找的人。”
“要找的人?”窦章一愣。
“什么人?”
“他说是他的上级。”
“至此,我才发现,窦良辉好像不是我想象中的普通居民。我一开始以为你和你父亲是庸城流落在外的难民,以为你们居然这么幸运,刚好在边界线附近躲过了危险才回到城区,但其实不是。”
“我暗中在怀疑窦良辉的身份,开始调查,可是毫无进展,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我在调查他。你父亲说不上来你们的身份,说不上来自己曾经居住在庸城的哪个区域,哪个街道,可却告诉我他有个上级。”
“这样的人,即使是我胆大包天了,也不敢留。所以我们爆发了矛盾,他说要带你离开,并且从此以后不需要我插手。”
“有一天夜里,你父亲带你跑了,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偷偷地溜走,但是在走之前,他找到了我。”
“他说希望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曾经出现在过这里。我从心里把他当患难与共的好友,答应下来,要求是他告诉我他到底要找什么,要去做什么,而且还带着一个可怜的孩子。”
“你知道吗。”莫岚笑,“当时你父亲就和现在的范书遇一样。”
“他们都很难信任别人,很难焐热。”
“或许,看在我好像是个正义的士兵的份上,之后我们再重逢的时候,你父亲跟我的关系又进了一步。我们重逢时,我是镇卫联盟的第一任将领,所有人都对我尊敬,唯命是从。当时葛云央要我在附近搜罗合适的资源地,他有个研究需要用到仿生人。”
“可是那时候新中城地下的晶体资源还没被发掘。于是,我只能按照命令,带队在边界线之外帮他寻找。”
“忽然有一天,我在世心塔附近见到了你父亲!”
“那时候你父亲的身边已经没有你了。”莫岚说。
窦章心一惊,面上不动声色。
“他混迹在别人带领的骑士团里,一眼被我认出来。”
“我心惊胆战,生怕他被发现。于是,我让我的心腹偷偷地去骑士团里把他带了出来,让他来见我。”
“镇卫联盟的存在是为了守护城邦的安危,但我们的重中之重是保护葛云央。窦良辉见到我以后,告诉我,他要见葛云央。”
“我很震惊。”
“我可以保证我说的话都是真的,窦章,你父亲和我也算半个战友,在我只是个小士兵的时候,我曾经傻乎乎地告诉过他我的理想,就是成为能镇守四方平安的联盟将领,我要守护末世里的净土,守护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让大家都能恢复到从前的生活。人类聚在一起只有互相合作才能一直生存下去,内斗和争抢毫无意义。”
“我很庆幸那时候我有一腔热血,把自己坦诚地透露给你父亲。他经常喝酒,喝醉了以后就会放开胆子跟我说些胡话。知道他要见葛云央,我帮他要到了世心塔的地图,让他能顺利潜入世心塔里找他要找的人。”
“中间很多曲折,你如果想知道,以后有时间我会慢慢说给你听。希望你信任我,因为答应过你父亲,绝对不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份,而我做到了。”
“这么多年你父亲被追杀的事情我也知道,我在暗中派人保护他。但是动静太大。”
“你知道的,能坐上庸城中心指挥官这把交椅的人,一定不会只是个蠢货。”
“或许葛云央没有惊世才学,没有天赋,可是他是个聪明人。而我私下里这些小动作,总有一天会被发现。果然,这一天到来了。之后,我被我的部下,也就是现任镇卫联盟的将领砍掉了双腿,从而退位。”
“海马特不敢这么做。背后准许的,是葛云央。他不满我的行为,认为我有通敌的嫌疑,认为我居心叵测。当我得知一些真相以后,我确实对他不满,但我没想到,是我先被发现,而且葛云央动作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制作应对措施,就已经成了个双腿残疾的废人。”
“如果你有幸日后接触镇卫联盟的人,大可以旁敲侧击地从他们嘴里问问关于我的事情,我想我曾经的一些部下,走到今天,应当也担任了不少重要职务。他们都是我教导出来的,熟悉我,我也熟悉他们。”
“下山后你大可以尽情地去验证。”
“然后,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你牢牢地记在心里。”
“窦章,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去守护,值得你用尽一生的力气去信任,去坚定不移地做一个又一个选择。那就是你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莫岚重复了一遍。
“不只是你,范书遇也一样。”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值得你拼死守护,那这个人一定是范书遇!”
“你们被天上的亡灵看着,守护着。你们是一对遗珠!”
他眼睛忽然没了矍铄,浑浊不堪,泪水和岁月在里面杂糅,混成蒙蒙的目光:
“家国情怀,忠义孝道,仁爱信仰,民族精神,文化历史。”
“这些都是你们忘记了的,可是偏偏最不该忘记的!”
接下来,莫岚说了几句话,让窦章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耳边响彻的是钟声。
“窦章。”
“你父亲留给你的遗言,我想我知道是什么。”
“他让你不要忘记。不要忘记肺城!”
“你和范书遇不是庸城的人,你们来自庸城之外,千里之外一个遗世独立的小城市,这个城市叫肺城!葛云央为了一己私利屠了肺城,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决定灭口,所以这座城市里的人都死光了。这段历史被人彻底遗忘了,没人记得你,没人记得范书遇,没人记得窦良辉,没人记得这座城市。”
“让一段历史彻底消亡,多么骇人听闻的罪孽!”
“你知道你是谁吗?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吗?你不是很想知道吗,那我今天告诉你。你父亲是肺城的副指挥官!”
“而范书遇和你一样。他身上也背负着血海深仇,甚至比你更痛苦,更庞大。因为他应当是下一任中心指挥官,但是还没继任,你们的城市,你们的家就被葛云央毁了!”
“你不记得,你知道为什么你不记得吗?”
莫岚忽然伸手,那双干枯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直接戳上窦章的肩胛骨!
这处在汤泉里散发出异样的肌肤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翻涌起来。
而后,莫岚猛地一抽手。
窦章低头看去,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莫岚的手上躺着一只虫子。
它扑腾了两下,在没了血液滋养的半分钟后,就失去活力。
....
窦章忽然想起,他和范书遇在尤盼盼笔记本上看到的记载。
“世界发展至今,有三种办法可以让人失去记忆。其一,物理失忆,例如疾病,车祸。其二,植入芯片篡改或封存记忆。其三,下蛊。”
.....
莫岚再开口的时候,连松塔山的雪都在此刻静默: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你也有权知道。”
“你的眼睛,是范书遇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