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松塔山(2/2)
顾衫蕊浑身绷得很紧,她个子娇小,此刻视线下移,没有看泪,却一副有些倔强的模样。
座上的人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顾衫蕊看了好一会儿。
而后,他突然站起身,走了下来。
“行了。一股牛劲。”泪的影子罩在顾衫蕊身上,“我允许你花大量时间缅怀她,甚至,我也允许你因为这件事情恨我。”
“但是,有什么线你不能踩,你要刻骨铭心。”
顾衫蕊知道泪指什么。
背叛。绝对不能背叛,不能有异心。
他冷血无情,理解不了人类的感情,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去理解顾衫蕊,所以顾衫蕊可以恨,可以不满,可以阴阳怪气,但是不能背叛。
行动上不能背叛,心里面怎么诋毁他都行。
顾衫蕊更明白,这其实就是泪的让步。
所以,这么多年朝夕相伴,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面前的人就像一团雾,想触碰的时候就散了,看不清摸不着。
“师父。”顾衫蕊开口,在没人的时候才换了个称呼,“黑客大赛要来了。”
“嗯。”泪站在原地,擡头看那个画框。
“你是第一名。这次也要去参加吗?”
“当然。”泪嗤笑,“我不参加,让你做第一吗?”
“我拿不了第一的。我是你徒弟,所有的知识和本领都是你教的。”顾衫蕊如实说。
“对,你拿不了第一,但是第三呢,第四呢?他们也会往上爬。”
顾衫蕊是草木。黑客排行榜第二名。
泪如果真的会有点私心,大概也只会因为徒弟这个身份。
亲手带出来的第二,庸城云集的黑客里一跃而起的佼佼者。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超越了您呢?”顾衫蕊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身影一闪而过,但她没有直接说。
“是吗。”泪盯着前方,“那我就杀了他。这样我就是第一了。”
“您一定要做第一吗?”
泪顿了顿。
“一定要做第一。”
“为什么?因为风光无限吗?”
其实争第一哪里有什么原因,能力足够了,自然而然就是第一,可是要稳坐第一,还不允许别人拿一次第一,那就有点不一样了。
这是顾衫蕊发现的,至今为止,泪身上唯一执着的地方。
他不允许任何人代替他成为黑客排行榜的第一名。
这个疑惑和好奇在顾衫蕊心里藏了许久,以前泪都没提到过原因,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反常地开口:
“我也有个师父,带我入门黑客的师父。你刚才说的话很对,你是我徒弟,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给你的。而我的一切,也都是我师父教给我的。任何手艺或者技术,都不会全部传给后人,除非认定这个人是自己的关门弟子,要继承衣钵。”
“所以徒弟一定打败不了师父。”
这话让顾衫蕊血液开始翻涌。她脑子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接下来泪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只要我一直是第一名,那么我师父就是第一名。没有人可以打败我,而我永远无法超越他。所以,我必须做这个第一,因为我师父一定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黑客。”
“那您的师父是谁?”顾衫蕊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了,居然直接问道。
泪一扭脖子,目光阴毒:
“你不配知道。”
说完,他眼神又恢复如初,冷淡一层冰。
顾衫蕊用尽毕生勇气问:“那如果有一天,我运气爆棚,不小心超越了您呢?”
泪露出一个笑:
“我也会杀了你。”
*
松塔山。
范书遇低头看着桌上的棋局。
下了快半小时了,他和莫老还是势均力敌,两人都开始有点较真。
不过外头太冷,雪一层一层地从树上扑落,很容易打断人的思绪。
“你说你见到了窦良辉的死亡现场,你为什么会见到?”莫老忽然想起个疑惑。
范书遇老老实实说:“是个意外。我接到了赏金猎人的任务,对方让我去学院里抓一个偷女学生内裤的老头,并且让我打一顿教训教训,警告他别再犯。”
“偷....”莫老直接咳嗽起来,满脸涨红,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偷女学生内裤?!?!”
“偷去干什么?!穿吗????”莫老震惊得嘴巴都在发抖。
范书遇看他反应大,停下来,双手搭在大腿上,解释:“好像也不是,就是有收藏内裤的怪癖。至于闻不闻,我就不知道了。”
“这...”莫老世界观崩塌。
他缓了一会儿,才觉得不对劲:“不应该啊。”
“你的意思是,你去抓偷学生内裤的老头,然后看到了窦良辉?”
“对。他偷女学生内裤。”范书遇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生怕莫老听不懂。
莫岚清了下嗓子,正色:“据我所知,窦良辉可不是这样的人。”
“是吗?”范书遇笑笑,“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不。不。”莫岚坚持,“这还是很古怪。”
范书遇:“但事实确实如此,我是追着他到了小巷,看到他被人刺杀,而后我被敲晕。”
“你是不是记忆出了问题?”莫岚说。
范书遇摇头:“对方没有篡改我的记忆,只是截取。”
“那我建议你去查一查这个叫你去抓内裤贼的金主。”莫岚语出惊人,“窦良辉嘴一张会拉什么屎我都知道,他没有这种怪癖,而且他不可能在学院里做出偷内裤暴露自己身份这么愚蠢的事情,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东躲西藏,巴不得没人见过自己。”
范书遇淡定自若地听着莫岚在清新的冰天雪地里说拉屎,然后眨了眨眼。
“好,我下山就去抓人。”
“嗯??不可。不可动用蛮力。”莫老有点受惊。
“不会。”范书遇执子落棋,“我只是把他抓来客气地问一下。”
“对方是什么人?”莫老好奇。
“学生,富二代。看上去挺没心没肺的。”
“谁的孩子?”
“不知道。”范书遇摇头,“赏金猎人不会主动询问金主的个人信息。”
这是职业素养。
莫岚点头:“好。你切记下山之后要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范书遇应下来。
山上又开始下雪,下三天停两天,范书遇穿着厚重的羽绒服,手冻得通红。
莫岚注意到了,但没有终止棋局的意思。
“莫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范书遇问。
莫岚知道,范书遇问的是窦良辉。
“窦章老子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爱逞英雄。窦良辉身上担子重,什么责任都喜欢包揽,脾气也不太好,很爱喝酒,居无定所。他啊,最大的缺点就是嫉妒心重,见到谁功夫好都要上去打两下,比他厉害的他就不服气,非得跟人死磕到底。”
“嫉妒心重?”范书遇觉得这个词有点贬义了,不像是老友会给对方的评价。
莫老却点头,又摇头叹息:
“我这话,是客观评价。每个人身上都有缺点的。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只要言行举止正确,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范书遇认真听着,有些话也记在心里。
他以为这盘棋不到天黑是下不完了,结果半中途,木小七赶了过来。
“书遇哥。我又给你新研发出来一款泡澡配方,你现在跟我去试试!”
又泡!
范书遇有点抗拒,可莫老的眼神却鼓励:“快去。”
“...好。”他只能站起身。
泡澡泡得多了,范书遇手指都皱巴,但也没办法,比起短时间的皱巴,他更喜欢永无后患的健康的身体。
木小七的汤泉药浴很有效,范书遇手臂不再酸,腰不再痛,身体精力充沛到走路的时候都想蹦起来跳一跳,把体内的精力给抖出来点。
夜里。
范书遇泡完澡,身上都是中药味,他铺好床,又从桌上拿了开始啃。
啃书和泡澡是这两天他全部的活动。
照样,范书遇在窗外点了油灯。
只是,今天一直到后半夜,范书遇都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皱起眉,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金发压在脑下,视线看向窗外。
看了十几秒,他又倒头,打算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
再过了不知道几分钟,范书遇还是没睡着,刚要烦躁地转身换个姿势,外头的灯忽然灭了。
范书遇一惊,脚步声忽然出现。
一个黑影从窗户那翻进来,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窦章身上沾了点油,他好像是进来的时候把油灯撞倒了。
“你怎么了?”范书遇掀开被子,睡衣有些松垮,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颈。
这回,窦章的表情明显痛苦了许多,比上次演的时候真多了。
见他身上一片一片的淤青,范书遇眉毛拧起,他直起身去抽屉里翻箱倒柜,找到从木小六那买的跌打药,递给窦章。
“起得来吗?”范书遇低声,“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木小七公报私仇。”窦章吐出来七个字,听上去语气幽幽。
窦章已经连续练了几天,一开始都只是简单的扎马步或者打木桩,而且之前木小七只是赤手空拳跟窦章打,今天开始,木小七带了武器。
更让窦章措不及防的,是男男混合双打。
窦章面对木小七都有些许吃力,后来木小六也加入其中,但木小六只会在旁边观看,随后突然出招,让窦章无法预判。
他结结实实地挨着两人的打,木小七还会罗里吧嗦:“认真点!注意力不要只集中在我身上!你要关注我们两个人!”
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不过窦章听进去了,也慢慢地在适应,虽然第一天这么玩,他差点被两个木头人玩得半身不遂。
最后木小七告诉窦章,明天还要这么练。
“你身上的伤对你有用,不用管。”木小六冷淡地立在一边说,“记住今天你受的伤,不再努力一点的话,所有的伤你都会重新体会一遍。如果不想,就反复地练习,思考,感悟。”
“还有,晚上木小七会守着你。”
“别再想偷偷溜走!”
....
“不好意思,今天来得晚了点,路上差点掉池里。”窦章说。
“那倒也不用不好意思。”范书遇声音越来越小,“也没什么的。”
如果不来也没什么,他们又没约好,而且来了也只是占个床位,不来又不算违约。
范书遇这么跟自己说着,然后把窦章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你洗过澡?”范书遇问。
窦章“嗯”了声,“随便擦了擦。”
他看过来,“放心,我衣服什么的都换过,干净的。”
“....谁管你干不干净了。”
“那不能。不想把你这么软的床给玷污了。”窦章笑了声。
看他还有心情笑,范书遇心里的石头落地,他看到窦章自力更生,非常顽强地把胳膊扭成麻花,给后臂的伤口抹药。
“我来吧。”范书遇把窦章手里的东西拿了过来,凑近。
他低头的时候头发落在窦章另外一只手臂上。
“你乱动什么?”范书遇抹药的手一顿,擡眸盯他。
窦章喉结一滚,“....”
“有点痒。”他说。
目光定格在手臂,范书遇于是就看到自己头发丝在戳着窦章皮肤。
他一甩头发,金发如瀑布,被他甩到肩膀后。
看到这动作,窦章眉毛一扬。
手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药膏气味很大,萦绕在两人鼻息间,范书遇很认真,也怕弄疼了窦章,手指都不敢用力。
“行了。”大功告成,范书遇舒了口气。
他重新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忽然觉得有点困,为了避免和窦章对视,范书遇闭眼,“今天好晚,你早点休息。”
今天好晚。
窦章听到这四个字,怎么品怎么觉得意犹未尽。
范书遇说的不是现在太晚了,而是今天好晚。
今天好晚的意思是,你每天都来,但是今天来得太迟。再延伸,就是今天范书遇等他等了很久。
“嘶....”窦章躺下的时候喘气很大。
范书遇一动,眼睛睁开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墙,“又怎么了?”
“痛得不得了。”窦章说。
范书遇卡了一下。
“那你用没伤口的地方躺。”
“好啊。”窦章答应得很爽快。
一开始范书遇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他闭着眼睛,平缓地呼吸,忽然觉得自己后背发凉!
草。
范书遇猛地睁开眼,惊觉窦章现在在他身后。
范书遇转身很利索,一回头就看到窦章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眼带兴味地盯着自己。
“谁让你转过来的?”范书遇问。
以前他两各睡各的,背对背。
现在面对面。
窦章:“我没办法。我另外一面受伤了。”
范书遇:..........
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让范书遇哑口无言,他重新转身,低声警告:“那你别离我太近。别超过枕头缝隙!”
“嗯。”窦章也应。
说什么他都应下来,应下来好像也真的不会去违背。
原本刚有些困意,这会儿范书遇又不太能睡着。他想起来看会儿书,但还是决定算了,怕打扰到窦章。
以前范书遇在贫民窟受伤是没有钱买药的,也没地方有药,他就只能流着血,感受着伤口撕裂的疼痛,然后强迫自己睡觉。
那时候范书遇觉得,没什么事情是一觉睡醒好不了的,睡着了就会感受不到疼痛。
现在也一样。如果窦章很痛的话,范书遇希望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这次窦章受伤是来真的,木小七下手的劲发了狠。
过了几分钟,范书遇就听到身后传来小声的轻哼。
“....还是受不了吗?”范书遇没动,但开口问。
窦章以为按照以往范书遇入睡的速度,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没想到他声音听上去很清醒。
于是窦章犹豫了一下,才说:“内伤,一时半会不太容易消下去。”
“对了,你的药是哪来的?”窦章扯开话题。
“哦。那个。”范书遇手指一勾枕角,“找木小六带的。”
“你身上没有伤。”窦章说,“为什么买药?”
“.........”范书遇沉默良久。
窦章忽然问:“给我准备的吗?”
“差不多吧。”范书遇想了想,“感觉你这几天有点辛苦。木小六和木小七都深不可测,我在书里看到很多关于武术流派的记载,寻常人吃不消这种短时间内精学的强度的。”
“但买药主要是为了贿赂木小七。”范书遇改口。
窦章却笑出声:“真的假的。范书遇,你现在说谎话已经这么熟练了,现编?”
他每次正儿八经念名字,都念得像唱诗。
“爱信不信吧。”范书遇懒得跟他废话。
又是一阵沉默后,范书遇听到点不同寻常的声音。
窦章浑身开始发冷,木小七那几道拳甚至是照着xue位打的,他此刻觉得无数的寒气在往自己身体里钻,找到丁点缝隙就附着在上面生根发芽,把他骨头都要冻掉一层。
而且,内里的筋脉开始抽疼,气血翻涌,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忍不住就别忍了。”范书遇把被子往上拉,想阻止冷气的进入,“你就当我不在,疼的话喊出来吧。”
他猜窦章可能不好意思,放不
范书遇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示弱,窦章大概也不愿意。
“嗯。”窦章应了声,“但还是忍忍吧。”
越难,他越想克服。
范书遇轻轻叹了口气,“你别把自己嘴唇咬出血就行。我听到你咬牙了。”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疼痛是可以转移的?”后头的人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
范书遇一愣,他莫名有点怕回头,怕看到窦章现在痛苦苍白的脸。
“.....转移?”范书遇说。
窦章眼睛有些红,他额头上冷汗密密麻麻,手臂上青筋暴起。
范书遇的脖子漂亮白皙,肩膀前边的锁骨很深,他瘦,蓬松的头发一路蜿蜒到后腰。如果让画师看到这幅情景,大概能画出流芳百世的美人图,这后背漂亮纤细,腰眼陷下去一些,脖颈处的白肉应当是烫的,光是想想就觉得触感会很好。
于是窦章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蛊惑人心的力量:
“对,转移。”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咬一口?”
“也许我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