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2）

梦瑶跟我置气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快要到地铁站的时候方才卸去脸上那严重超标的雾霾。正巧路边有个卖烧烤的，我掏出几块钱，买了几串，然后拿着屁颠屁颠追上已经走出很远的梦瑶，把香喷喷的还在散发着热量的烧烤递给了她。“不吃！”梦瑶把头一扭，并没有接过我的烧烤。“好香啊，不吃，你可后悔了！”我诱惑她道，然后自己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还不顾吃相的故意把噘肉的声音搞得老大。“这么脏的东西，吃屎你！”梦瑶诅咒我道，然后加快脚步朝地铁站走去。“吃不死的，要吃得死，中国不会像现在这么多人了。”我用烤串指着不远处地铁站广场上的拥挤人流和遍布四处的烧烤摊，有些嘴欠道。“你……！唉……！”梦瑶被我搞到彻底无语，竟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喷火的眼睛不停地剐我！“尝一个！真的很好吃！”我见状，心里不禁好笑，又一把烤串递了过去，笑道，“我跟你保证，我这烧烤，是全北七家最好吃的，你要不信，我可以把所有烧烤都买一串，让你尝一遍回来！”“额，那剩下的都给我，你吃西北风去！”我话音刚落，鬼灵精怪的梦瑶突然趁我不注意一把将我手里的一把烤串夺了过去，然后撒腿跑了！“林小偷！哪里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我先是愣了一会，反应回来后立马快步追上，并尊称她为小偷起来。然后，我们就这般没心没肺地在这挤满人的地铁广场追逐了起来。我也不懂，有时候我们可以拧巴到跟两团互相纠扯不清的麻线一样，有时候又可以天真到跟两个无忧无聊的孩子那般。也许我们本性都是纯真的人，只是那颗原本干净明亮的心被这越来越世俗的社会逼迫得退缩到了灰暗的墙角……

我们就又这样神奇般地和好了。有时候我都想不清楚，我们为何老是好得这么莫名其妙。也许，恋爱中的情侣，尤其是爱得很深的，都是这么个样子的吧。是的，真正的爱情，从来不会平平淡淡，而平平淡淡的爱情，真的很可能不是真正的爱情。因为无所谓，所以不害怕失去，所以会平平淡淡，而一旦太爱对方，会变得敏感，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从而总是发生矛盾，然后非得把互相狠狠地折磨一番，然后才能从这种折磨的痛苦之中获得一丝安全感。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非得搞个你死我活，才知道我到底爱得有多深……！和好后，我和梦瑶沟通了一下，她很欣赏我的事业心，并且发自内心地支持我，并且她还暗示可能要帮我，但是被性格要强的我婉言拒绝了。我知道，在不到最后一步，我是不会接受她的帮助的，我可不喜欢被那些多嘴多舌的人说我这一个大男人吃软饭，我要向那些一直看衰我诅咒我的人证明我是够资格配得上这个优秀的女孩儿的。我又开始努力工作，同时也在加紧步伐谋划一番事业。而就在我在感到有些费力之时，我那时而靠谱时而不靠谱的师傅居然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直到我在公司门口的那块坪地上再次看到他的那辆破大众的时候，我才知道这货居然他妈又回来了。之前我还从大师兄那里隐隐约约听说他在上海找到了一份月薪上万的海上捕捞工作，我以为他这辈子就要死在纸醉金迷繁华到死的大上海了。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他说在小区转着呢。我问他跟谁，他说就他一个人，我说你一个人这么孤单，他说是啊，混得太惨没脸见人，只得一个人在这转转了。我们最终在小区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见了面，我发现他去了趟上海看，人瘦了一圈，那憔悴和沧桑的模样，仿佛真的在那茫茫无边的大上海漂泊游荡了几个世纪。一问，才知道他在上海根本没找到工作，还因为口袋里没钱在大街上（自己车里）睡了几个夜晚。我嘲笑他说，这种情况我是早预料到的了，因为你也不看看你啥学历，真能相信那网上说的一去就月薪上万？如果真有那么好，那上海那么多博士硕士还搬个鸡毛砖啊！师傅说，你就别埋汰我了，我就是赚钱心切，其实，我当时也已经觉得那招聘广告有些他妈不靠谱了。我急忙安慰他，好啦，人平安回来就好，被骗了是小事，要是人死在大上海，那我只能去给你烧香了。师傅笑笑，说死了倒好，就是怕这人一直这么茍且地活着，却怎么也死不了。我突然无言，瞬间感受到了师傅那颗被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心，心里居然有丝疼痛，因为自己何尝不是在这艰难的社会苦逼与挣扎了这么久。之后我们聊到了彼此的感情，他说他现在立马就想把婚给结了，但唯一的问题是手里没钱，而我跟他说我跟女朋友现在感情还好，但是刚刚发生了争吵。师傅问了我们争吵的原因，我如实跟他讲了，他很有感触地对我说道：“没有经济基础，感情就是虚幻的，别以为现在爱得多么轰轰烈烈，到时候结了婚有了柴米油盐的事，你就会知道所谓的感情是多么扯淡！我跟我对象谈了四年了，她一直不嫌弃我，对我始终不离不弃，但到了结婚这一步，她家人还是逼着我在他们县城那买了一套房！其实，谈恋爱可以浪漫，但婚姻真的是很现实的……”我看着因为被结婚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师傅，陷入漫长的无言！

师傅的话我是确信无疑的，因为他从来不会骗我。而且，她的对象我也见过，的确是个老实巴交心地善良的女孩，是个可以过一辈子的女孩，按照她的性格和对师傅的这种深厚感情，是绝对不会要求师傅一定要给她买房子才结婚什么的。也就是说，这房子的事，是他对象的父母逼他的，而他们的说法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受苦。这让我有些惶恐，因为我跟梦瑶的事跟他们是何其相似。梦瑶需要的是我一辈子去爱她，她不会在意一定要有车有房才跟我结婚，但是她的父母，一个小县城的市侩市民，就不可能不要求这些了，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把面子看得比天更重的人，我要是跟梦瑶裸婚那还不等于活生生扒了他们的一层皮！虽然有些女孩会在深陷爱河之时信誓旦旦地不在乎亲情，但是真到了要在亲情与爱情做出选择的时候，那又是何等痛苦与艰难——二十几年的亲情，是说能够放弃就放弃的么？良久之后，我问师傅，“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县城的房子也不便宜，百来平米的，七七八八算下来，至少也得四五十万，还要装修，还贷款……”师傅擡起头无奈地看了眼天空，眼神要多黯淡有多黯淡，思绪良久才用无比低沉的口气缓缓道：“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先去借了。其实我也不想拉下这个脸皮去求人，但没办法了，我必须马上结婚，我不想让我母亲在生前留下遗憾。”听了这话，我脑海里自然地浮现起师傅那此刻依旧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母亲，是的，在她为数不多的时光里，也许她不再奢求什么，唯一的愿望是看到自己的儿子结婚生子。师傅是个孝子，一直也很努力，但是在这个收入与房价严重不对等的草蛋时代，他就算去卖血去卖肾也无济于事，像这样从农村出来的纯草根，不是说能拿出四五十万就能拿出四五十万的。我再一次无言，看着那又被雾霾遮蔽的天空，无声地感叹道：我们是可怜的80后，生活在草蛋的时代，我们砸锅卖铁，父母卖血卖肾，依然在城市里买不起一套80平米的小房，我们被房价毁掉了梦想，我们的青春被房价赤露露地强奸，我们不敢再谈爱情，我们被迫流离失所，我们居无定所，我们一直在漂泊……

师傅真的去借钱了，为了筹够钱，能借的他都借了，就连我们那一毛不拔的店长和高高在上的区经理他都勇敢地伸出了手。好在他人缘好，除了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还有什么干爸，战友，大家凑一凑，也勉强可以让他付个首付了。钱借了当然得还，所以在解决了房子的首付问题之后他要解决的就是如何赶紧地赚钱把这一大笔人情债还掉。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四处找工作，最后在“只要努力，月入两万”的诱惑下加入了卖保险大军。而入职之后，第一个就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买保险，说买份保险后悔一阵子，不买保险后悔一辈子。我说我没钱，买不起。他笑笑，没强迫我买，因为他也没真逼我买，只是建议建议。其实我也可以买的，先不管这保险到底有没用，但至少算帮他，但是我那是真穷得跟狗一样，饭都快吃不起了，哪还有钱买保险。师傅去卖保险后，我时常嘲笑他，由一名怀着崇高理想的死中介华丽转身蜕变成了一位死不要脸的卖保险的。师傅也不生气，反讥我，你不觉得卖保险比卖房子崇高吗，保险可以挽救一个人的命或者一家人的幸福，而房子至多就是让人有个安身之所罢了。我笑笑，笑而不语，突然觉得，这越是被人歧视的职业越是会有许多崇高的名头，也许人都是这样，喜欢安慰自己，比如教师工作辛苦收入低但国家和社会非得戴个“人类灵魂工程师”的高帽子。当然，我是没有职业偏见的，因为自己就在干着被人瞧不起的职业，没有那个资格，我只是觉得，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在人们眼里，只有公务员，企业家，白领，大老板才是体面的职业，其它的好像都不入流见不得人似的。师傅不满足于卖保险，还想开辟另一条财路，而这与我不谋而合，我们商定了一下之后，又萌生了一起创业的念头，而思来想去，我们决定先卖卖烤串试试。

之所以看中卖烤串，一是发现这行在北京的生意火到爆，貌似只要往地铁站或街头一摆吗，就能数钞票数到手抽筋，二是因为做这一行投入低，对于现在手头捉襟见肘的我们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投资项目了。师傅不仅做得一手好菜，也烤得一手好烤串，而我可以在业余时间帮忙进进货，或者帮忙打打杂收收钱什么的。但是我上班时间其长无比，而且是尼玛苦逼的单休，貌似没有什么时间帮忙，于是我又干起了骗店长的勾当——老是在傍晚来临之际就故意说要去带客户看房，其实电话那头的都是我师傅，是他无比巧妙地在配合我。而卖保险也是个经常外出的活儿，师傅也可以有许多借口去干自己的事。我们这对逗比师徒的筹备下，我们的烧烤摊很快在人气最旺的地铁天通苑北站外面的广场展开了。不过由于黄金位置早被人占光了，我们只能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摆着。师傅让我吆喝，但是我没干过这事，并且生性害羞，一直不敢吆喝出来，只是跟个乞丐似的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路过的行人希望得到他们的怜悯。不过，由于这里人真是多，有些不愿意等的或者不喜欢拥挤的人就会来我们这里买，而师傅也争气，凭自己的好手艺让那些头一次光顾的顾客赞不绝口。其实我一开始是极其怀疑师傅的手艺的，因为感觉他在烧烤的时候，根本就没用心，而且动作什么的也看起来很生疏，但是在得到客户的肯定之后，我不再那么怀疑了，也拿了一串吃了起来，发现还真的是挺好吃，尽管跟那个全北七家第一的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是绝对可以秒杀一些二流之辈。这下子我就有信心了，居然鼓起勇气，厚着我那薄脸皮，开始吆喝了起来，而且随着客户的增多，吆喝声也逐渐增大。第一夜，我们忙到十点多，算了下钱，净赚一千多。我们在对面那家小饭店大搓了一顿，而且喝了不少酒，最后在微微的醉意下，拖着极其疲惫的身子，缓缓朝各自的家走去。夜很黑，没有星空，远方更黑，连路都看不到，但是我们貌似已经信心满满地行走在一条梦想之路上，只是，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在流泪……

回到我那狗窝的时候，已是夜里十一点半，我实在太疲惫了，冲了个澡就准备睡觉，但是还是习惯性地在睡前登下QQ刷刷微博。登上QQ我吃惊地发现梦瑶居然还在线，她可是个很少在11点以后睡觉的人，于是我便有些着急地发过去一个消息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在线。她很快就回复了过来，说今天公司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完，所以拖到了现在。我表示十分理解，给她发了一杯咖啡过去，便开玩笑要不要亲手煮碗鸡蛋面给她送过去。她回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锤子，说拉倒吧，就你那做面的水平，能把人吃死。我笑笑，觉得心里很甜蜜，身上令人煎熬的疲惫立马消失得一干二净。不过梦瑶也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带着满满的困惑问我这么迟了怎么也还没睡。我很想如实地跟她说我跟师傅摆摊卖烧烤去了，并且大大方方地告诉她我今晚赚了好多钱，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勇气说出口，因为我害怕她这么个从小就一直优越的女孩会对卖烧烤这种不入流的事感到反感。所以，在挣扎和纠结了一会之后，我有所保留地回答她道，“你知道吗，今晚我跟师傅两人出去赚了不少钱。”“是吗？”梦瑶貌似也没表示出高兴，或许是因为对我感到担心，“赚了多少，怎么赚的？”“额，赚了一千多，至于怎么赚的，这个……暂时保密哈……”我有些心虚地回复道，“但是我对你保证，这钱绝对是通过合法途径获得的，我没有干任何不正当的勾当哈！”我怕敏感多疑的她多想，遂做了如此郑重的保证。“好吧，赚钱是好事，但别忙到这么晚，要注意身体的。”梦瑶无比关心地说道，“你赶紧睡吧，我还有点忙完，也要睡了，安。”“安。”我们就这么结束了夜聊，我也退了QQ，把手机扔到了桌上，但是整个人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我躺在那，望着窗外无穷无尽的黑夜，不停地问自己，“摆摊卖烧烤真的是件丢脸的事吗，真的这么的说不出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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