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2/2)
一个潇洒少年靠在案桌上小憩的模样跃然于纸上,笔触经年累月,已然有些模糊,唯有画像上的人栩栩如生,仿佛鲜活依旧。
千万般的思绪直冲上来,他定定睁着眼,梦断魂销,又哭又笑。
而后紧攥那张画像,再不肯松手。
应亦骛再一次晕了过去,这次较先前还要严重许多,各路医师和大夫看过后相继摇头离去,表明心病难医,无能为力。
可他浑浑噩噩十余天,日日所食不过强灌的少量汤水,竟有垂死之相。如此亲人怎能毫不作为?文氏和应亦罗无法,只得请了云林寺的僧人和白鹤观的道士来看,不晓得作了多少通法事,最终提出叫应长天与谷如珍订亲冲喜,以此尝试将他唤醒。
豳都大雪纷飞,午后应亦骛在不断唤他的声音里睁开眼来。
谷如珍见他醒来,立刻哭出声,扑在他身上喊着“世叔”,应亦骛心中一软,虽头晕眼花,但还是努力支起手拍拍他的背,问:“如珍怎么了?”
“世叔不要走,”他抽泣着擦眼泪:“我再也不和长天哥哥生气了,世叔别走……”一句话未说完,眼泪竟然又啪嗒落下,而后呜哇大哭起来,死死抓着应亦骛不肯放。
应亦骛有些出神,在一众人的关切声中,渐渐又闭了双眼。
再一次醒来,四周寂静。他以为周遭无人,松一口气,却听元凭陵唤道:“五舅夫。”
“凭陵?”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先前醒过一回的缘故,虽同样虚弱,但是此次他的脑中要清醒许多。
“长天他们刚向舅夫你行完礼,现在外忙订亲宴,我来看看舅夫。”他病成这样,半边都踏入鬼门关,叫人看着是在于心不忍,元凭陵紧握双拳,在元府犹豫这样多时日后,终于决定开口:“舅夫,您千万要振作些……我五舅舅,他其实还活着。”
他握住应亦骛的手,闭目道:“舅夫,求你了,长天不能没有你。待你彻底好转,我便请五舅来看你,你定要好好顾惜身体。”
元凭陵音量不算太高,但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可待那话说完后,应亦骛耳边仿佛只余嗡鸣。
程萧疏还活着。
是哄骗,劝慰,还是由衷?他侧头看向元凭陵,男孩神色真切担忧,是一贯被教出的君子模样,不似说谎。
所以那日并不是幻想,也不是他发了癔症,是程萧疏亲口对他所说,他要自己忘了他,他并不想被自己所记得。
连被自己记住……都令他如此不能接受么?
胸膛忽然绞缩,接着仿佛都被硬生生撕裂开来。他先是轻轻笑出声,再止不住般大笑,越发大声,声音怪异凄惨,状若癫狂。
今晨与谢燮陵一并从太皇太后宫中离开后,外头正好下起雪来,李谨怀停在宫阶之上,不由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不经意侧头望去,发觉身边的人有些出神,那些遥远飘渺的思量里,似乎透露着些许柔和。
他与谢燮陵互相看不上,这些年来两人在平日中唯一的联系便是太皇太后。只是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近年来又遭遇太多打击,身体早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也越发放心不下他二人,先前更是直接抓着两人的手直白地透露出想要他二人生育皇嗣的愿望。
“你在想什么?”李谨槐为他的神情所触动,不禁问。
谢燮陵回过神来,将头撇开,冷声答:“在想心中思念的人。”
李谨槐为他这直白的回话所哽住,他自然知道谢燮陵同他一般心中有人,只是从未想过有一日,这人会这般毫不遮掩地说出来。
但他并不生气,反而大大方方同人密谋起来:“你可以同朕说说是何人,朕甚至可以将他召进宫里来,叫他做个男宠也——”
“不必了。”谢燮陵闭目直接打断他。
李谨槐无比纳闷,心想这人近来真是不对劲,莫不是吞了火炭。
不料谢燮陵倏然睁眼,独自走下宫阶,大约是风雪声有些大,致使他的声音也略显空寂,飘飘然到李谨槐耳边。
“那个人此生此世都不会思念我。”
他独自站在原地,没大认真地想了想,大约从中咂摸出来几分求不得的意味。
谢燮陵这样的人也有求不得的?看来天下并不尽是眼瞎之人,还是有人耳聪目明看不上他的,李谨槐如此寻思着,终于看乐子般喜滋滋地也离开。
信步到梅园折了几枝梅花,又怀抱着叫人驾车去东宫,李谨槐将红梅放入昔日太子所居殿的花瓶中,自个儿坐下温酒,只觉逝者如斯夫,难舍却终将离去,喝得朦朦胧胧。
梅香酒香交融,不晓得谁更胜谁三分,他又不觉想,要是小五在就好了,他酒量好得很,次次都能将自己喝得难醉如泥,还能稳稳当当地叫人给自己收拾好,就像全然没醉一般。
是了,若小五还在的话,这几日正是他的生辰,自己没准还能同他喝个畅快,醉死方休。
如此,心有所想,便不觉举杯笑:“小五,槐哥敬你!”
一干二净后,又将酒盏移向别处,笑得愈发开怀:“萧若,敬你!”
“萧年也来一杯……”
最终他涕泗滂沱,伏在案上向前递盏:“太子哥哥……我敬你。”
醉意正浓间,门骤然被推开,寒冽如刀的冷风席卷而来,吹得浓郁的梅香酒香散开,他一阵激灵,不由清醒三分。
而内侍的通报则叫他更清醒了。
“陛下!那辛贼并了黔州叛军后又私自撤军,军报传来时他已到了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