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2/2)
依旧没有回应,可那哭声却在他平柔的话语中放大了些许。
应长天轻拍着他的肩,缓缓闭上眼。
七日后,春宁侯府将程萧昕下葬。斯人已逝,哀伤过后一切却还要继续,应亦骛帮衬忙完一众事后,准备离开,却被元凭陵叫住。
他也方才缓过劲来,面色苍白,“这些日子,多谢五叔夫。”
应亦骛却是惆怅不已:“我并未帮二姐姐做什么。”
元凭陵见着他的神情,紧握手中的象牙牌,欲言又止。
母亲离世后,四姑姑找过他,说日后若有事可凭借此牌寻她,但那夜他若未听错的话,母亲应当还唤了五叔的名字……
罢了,没有准确的消息,还是先不要提及为好。毕竟给人希望又落空才是最难受的。
思及此处,元凭陵终究没有开口,再一番叙话过后,恭敬地将应亦骛送出了元府。
如此两三日过去,再取诸友人的点评建议略作修改过后,应亦骛终于再将《参辰赋》送到了李谨槐案上。
外头下着迷蒙烟雨,李谨槐也有些无精打采,直到读了其中内容方才露出笑容,又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恍若他真的能如文中所言魂魄出窍,乘云赴约,同他的魂牵梦萦之人相聚于江渚汀兰旁。
自然又得许多赏赐,李谨槐还叫来乐人根据《参辰赋》中一切编出乐舞,应亦骛陪同着查看,直至外头暮色渐至,他方才得以离开。
萧萧暮雨洒宫阶,辛浩繁站在殿外,背影竟有些孤单寂寥。
应亦骛不觉呆看了片刻,直到辛浩繁有所察觉回过头来,他才匆忙收回目光。
“应大人。”辛浩繁向他问好。
不知为何,明明语调和声音大小都同之前没有什么分别,可应亦骛却莫名觉得他这句问好分外难过。
“辛将军。”他有些疑惑地盯着辛浩繁,想看看他是否有不适,可反复查看,辛浩繁神色也如旧,连眉头都不曾皱起。
应亦骛只好直白问他:“辛将军似乎有些憔悴,可是有什么事?”
辛浩繁微微摇头,答:“劳应大人挂心,并无。”
倒也并没有挂心……应亦骛不觉上前一步,想了想又问:“辛大人稍后可是要放差?不若你我一并出宫。”
他常来宫中,也记清了排班,这时再推辞反而显得故意,辛浩繁颔首应下,先一步执伞走入雨中。
应亦骛虽不知晓他为何如此低落,但还是很快跟上。只是天不遂人愿,还未走出宫中,雨势忽然变大,一阵狂风又吹走了送应亦骛出宫的内侍手中的伞,内侍连忙去追。为避风雨,辛浩繁便将他拉到了一处宫墙下。
屋檐狭窄,内侍也不晓得跑去了哪里,二人被迫挤到一处,他仰头便能见到漂浮在辛浩繁脸上、颈上的雨丝,甚至感受到衣袍下的热度,听到呼吸声。
“似乎常在雨天与辛将军一起。”应亦骛不再顾忌地看着他的眼睛,在外界的噪声中坦率说:“我的背湿了。”
辛浩繁手中还撑着伞抵挡狂风,起身要与他调换位置,却在离开墙面的一刻被突然拥抱住。
应亦骛就这样闭目贴在他怀中,外界的风雨在此刻似乎也安静下来,只有沙沙声。
“抱歉,辛将军不同我诉苦,我却禁不住要向你诉苦。”他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我的姐姐离世了,昨夜我梦到她……”
没有人理他,他没有办法。他去抱着程萧疏的牌位说一整夜,程萧疏也不会听见。
他絮絮说起话来,辛浩繁未有反应,心中却答,我也梦到她了。
天公洒泪,黯然销魂,飘茫如雾的雨丝将辛浩繁的后背也尽数打湿。应亦骛不知何时停下话语,十指却悄然在辛浩繁身后相扣,更为紧密地倚靠在他身前,恍若全身心的依赖。
辛浩繁一手执伞挡住风雨,一手却握上应亦骛的手臂,对方擡起眼来惊异地看着他。其中有羞赧,有期许……直到他毫不留情地将应亦骛的手拿开,再将伞送入对方手中,转身走入雨幕里。
雨下得太大,不过几步就将他全身湿透,叫他越发清醒,身后的应亦骛不解地唤他的名字,也被他尽数丢下,程萧疏一瘸一拐地走着,看着长到望不见边际的宫道,觉得这样一条路如此漫长。
应亦骛在怀念谁?在倚靠谁?那个打马搭弓、遛鸟游街、肆意妄为,喜怒随心的人是谁?同亲人一起死去的不会再回来的人又是谁?
他究竟是怀念人多一些,还是那些时光多些?究竟是想念的错觉多些,还是只要有可靠之人便足够?
其实……他做的不对,是不是?
强迫。强权。暴力。威胁。步步紧逼。冷言冷语。
躲避。弱势。畏缩。恐惧。步步退却。含糊其词。
开始如此,结束也是如此。
……怎会是之死矢靡它?他如何般配?
胸口一阵绞痛,程萧疏骤然停住步伐,腥甜的热流冲上喉头,如绝望悲痛一般不可抑制地一并吐出,很快又被泼天大雨洗净,只在下颌处留下些红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