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2/2)
辛浩繁将他扶起,答:“回陛下,应当是被水流带到了洪州。”
洪州正在弘乐王造反的地界里,早已为他所掌控,自己这算得上是羊入虎口,还是主动送上门的,李谨槐不由得笑笑:“什么所受天命,朕看分明是天命弄人。”
辛浩繁则道:“现陛下已醒,臣定会护送陛下回营。”
当时洪水来得太过突然,一时将身边的护卫都打得散去,李谨槐都以为自己要身殒其中,不想又被这人拼死救下一回,只记得洪流滔天,如数万猛兽,自己被裹挟带走,最终被一只手牢牢抓住,怎样都没有放开。饶是君主也有所动容:“你为朕这样奋不顾身……”
“臣说过定会护陛下周全。”辛浩繁答。
“哎。”李谨槐不由捂住脸,脑中又闪过那日忽然被大虫袭击时的场景,这人实在很是可靠,又独独听命于他,难道是太子哥哥也发觉他这个半吊子皇帝做得艰难又窝囊,所以才专程派下这样一个顶好的忠臣来相助于他么?
太子哥哥果然还是心疼他,也不舍得放心离开。
思及此处,自己贪玩混不吝二十来年都有太子哥哥相护,而后还便宜地捡了个皇帝的位置来坐,虽然不算自由但也天下独尊,几次遇险也都这样过来了,现下身边还有这等能臣,怎样都算是福大命大,还有什么是不能度过的呢?
他又振作起来,不着痕迹地去了沮丧的神色,满是志气道:“待朕回去之后,定要把这个龌龊的恶贼皇叔活捉,再刮去三层皮带回去跪上个十天十夜,告慰父皇与先帝在天之灵!”
豪言壮语已经放出,李谨槐结结实实嚼了一上午的草药,又吃完辛浩繁抓来的半只兔子和一整条鱼,总算攒足了劲,当晚便和他摸索到了洪州城郊的村庄内,一路想方设法离开。中途虽然有好几次险些被人发现抓到,但好在有辛浩繁在身边,都顺利逃脱,如此风餐露宿、狼狈至极地过了数日,终于靠近军营边缘。
李谨槐想当即就回去,却被辛浩繁拦住。
“陛下,您已失踪十余日,可臣在靠近军营时却未在周边查探到来寻您的人。”辛浩繁直白地同他说:“臣担心直接回到军中,会对您有所不利。”
“他们敢!”李谨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气得不行,但仔细想想,也确实不该冒险:“这些个人中大概确实没什么铁直的忠臣,要说还是你靠谱些,且宗室中又无人,这些日子他们确实有可能见风使舵,投靠我那狗贼皇叔。”
他只是好玩了些,又不算是个十足十的蠢货,踱步片刻后便有了决断:“那朕就直接回豳都,届时有羽林卫相护,也不怕他们要翻天,再差人送密信一一给那些朕亲封的将军,看看他们究竟哪些是忠臣,哪些是奸臣。”
辛浩繁自是应下,只是还有所顾虑:“只是一路山长水远,恐有变故。”
他说得全都对,但除了豳都里的谢相和舅父,李谨槐实在不知道该相信谁。思量好久后忽然问:“朕记得再不远就是邓州了?”
辛浩繁颔首:“正是。”
“邓州刺史唐听白,朕年少时倒和他有些交情。”他深吸一口气,不太想面对,忽然问辛浩繁:“先不想这些了,还有这么久才天亮呢,同朕聊聊天吧?你在成奴籍前可有好友?”
辛浩繁似乎想到了什么,最终答非所问:“臣有兄长。”
他先前有个兄长,在抄家流放后没了,这事李谨槐似乎听闻过,禁不住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他可有后代子嗣?待朕回了豳都,也一并下旨为你兄长免去奴籍。”
辛浩繁却似乎释怀,说:“后代?并无。都过去了,陛下不必为臣挂心。”
“那也是要免的,以后你可是朕亲封的将军,”夜间太冷,李谨槐叹一口气,缩在火边再次同他感叹:“幼时除了先帝护着朕,还有两个极好的玩伴。他们是对龙凤胎,我们三人小时就一起去闯祸,我和那妹妹总是贼机灵跑得最快,哥哥又叛逆又强硬,所以最终都是他来挨板子。有回掏鸟蛋砸到了二姑姑裙子上,她便找准借口不肯放人,非要那傻货跪着,正午日头毒的要命,朕偷偷去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嘿,结果他还同我说他娘新给他生了个小弟弟……”
如今星离雨散,也大抵是人近来遭遇的变故过多,他说着说着,眼角不觉被泪水氤氲:“朕好想他们。”
辛浩繁无知答:“陛下若思念,可随时召他们回豳都。”
李谨槐愣怔一瞬,而后好笑地摇摇头,在心中暗骂自己两声窝囊,才归于清醒,“不会,若是他还活着,朕会毫不犹豫下令处死他。”
程萧年意图谋反,该杀。唐听白是他的臣子,他去邓州后,无论如何都理应护送他回豳都,这是太子哥哥留给他的江山,谁想抢走都不可以。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辛浩繁不算意外,他将火添足,再侧头一看,才发觉李谨槐已然歪头靠在石上睡了过去。于是他自己便又外出检查了近边,方才回到火边闭眼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