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一莫欺心（二）（2/2）

“大小姐，你说我这不能干那也不能干，站在这跟你说说话行吗？”他稍停，“不说话就当你默许了。你这有别人来过吗？”

“没有。”

萧潭再次环顾四周，顺便回想了一下她的种种待客之道，料想应如是。“你说你习惯独来独往，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还挺羡慕你的。”萧潭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起了这些。

“羡慕我？”

如果萧潭的视线能穿门而过，会发现苏青颖的表情像在做精神错乱预鉴定。

“对。”萧潭自然而然地想往墙上靠，却又在挨上之前想起，如果那墙面的颜色因他起了分毫变化，他都怕是要葬身于此，于是陡然立直，“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一个人待着。所以以前，我总会找人陪着我。就算我根本不喜欢她们，有人在我身边也比一个人待着好。”

门里的动静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我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旁边有人，注意力在别人身上，就不会了。”

“想什么？”苏青颖问完，屏息静待了一会儿，却只等来沉默。但她好像能感知到那沉默是有重量的，而且似乎通向他心底最不愿触及的某片阴翳。

又过了几秒，她听他说：“站累了，我去坐会儿。”

等苏青颖把衣服洗到比新的还干净，再用风筒吹干，已不知过了多久。她抱着一叠摞得规整的干衣和用袋子装好的大衣出来时，发现萧潭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苏青颖把衣物放在一边，欲过去叫醒他，却发现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上身在微微抖动，口中还在短促地呢喃着什么。她不知那家伙是不是真的一淋雨就病了，现在正发冷，也不好贸然弄醒他，先去拿了件自己的外套给他轻轻披上，又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不料刚一触及，萧潭就瞬时抬起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惊慌地看着她。

苏青颖的手被他抓得生疼，又见他额头几乎被汗浸湿，猜到了几分，“怎么了？噩梦？”她的右手根本抽不开，只得把左手搭在他的臂上，“醒了。没事。”

萧潭好不容易才回到现实，又被这极简风的、貌似安慰的言语和动作弄得发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放过苏青颖已被攥出红印的手腕。

苏青颖将手归位至上衣口袋，有些不自然地侧开身不去看他，“不是发烧就好。”

“没那么娇气。”

“经常做噩梦？”

“反正我不喜欢睡觉。”萧潭敷衍道。他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你给我盖上的？”

苏青颖不说话，将外套一把夺过，眼看又要开始一系列清洁程序，却蓦地被萧潭凑近捧住了脸。那具有压迫感的近距离使她无法动弹，她的头就这样被他的双手夹住，避无可避地看向那双像要把自己穿透的眼。她感觉自己的双颊开始发烫，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火热的掌心。

“你为什么这么做？”萧潭紧盯着苏青颖圆睁的双眼，见她还在发愣，又说道：“你打着伞追上我、把我带到这里，又帮我处理衣服，刚才还给我盖上这个，”他用眼神指了指她手中的外套，“为什么？”

苏青颖嘴里发出一阵嘟囔，示意他松手。萧潭这才意识到，自己力用得大了点，大概她的嘴都被捏变了形，只好松手让她正常说话，但为了防止她再次开溜，他还是抓住了她的双肩，“你说。”

“我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

“我就是看不惯有人一把年纪了还那么孩子气，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萧潭没想到，“一把年纪”四个字有朝一日会被抛到自己身上，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那我病就病，冷就冷，为什么每次都要管我？你前世是圣母还是白求恩？”

“你……”

看苏青颖被激得说不出话来，萧潭却忽然正色，慢慢抓住她的手，“能不能别把我赶走？就当我需要你，行吗？”

几秒间，苏青颖就像忘了自己是个能动的活体。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潭觉得她眼里似有晶莹。他不敢去想，继续走向她生活的深处，会给他们两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自私。但有生以来，他或许是第一次起了关于一个人的愿想。

她抽开手转过身去，就在萧潭以为她又要不声不响地逃走时，她背对着他轻声说：“这段时间，方院长老问我为什么不过去。明天晚上一起去一趟福利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