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威逼式治疗（二）（2/2）
“你还是个小孩，你能怎么样？”
苏青颖自顾自地说：“可能就是因为靠近她，那种痛苦会更清晰，所以就像人通过反射远离痛感的来源，我就本能地想躲开。”她转过来抬眼看了一下萧潭，“有时候，我看到你那种眼神和动作，我会觉得有点熟悉，所以我觉得，可能你也会是这种感觉。”似乎想避开他的反应，她又把脸转向前方。
萧潭听着，以静谧无澜的眸光看向苏青颖的侧脸，自信不会让她发现自己胸腔里的翻涌。但若细细看去，他的一双眼里并不是无波之潭，而是吸尽一切光线的漩涡，那极速激烈的旋转使至纯的幽暗吞没了一切，反倒幻化出平和的死寂。他幽幽地开口：“你不是一向直说重点吗？今天的事，为什么？”
“我是不想让你跟我一样后悔。你叔叔现在的情况，能处理长句的可能性虽然几乎没有，但是对熟悉声音的辨别和对简单词语的处理是有一点可能的。至少现在的他对于你来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是……”苏青颖突然拍了一下萧潭的膝盖，示意他随自己向右前方看去，“你看那边那个妈妈和小孩。”
有个短发的母亲盘腿坐在草坪上，看起来不到两岁的小女孩向她慢慢走过去，把摘来的粉紫色小花中的一朵塞到妈妈耳后。那个母亲笑得特别幸福，把孩子揽在怀里，小女孩双臂环过妈妈的脖子，手上还继续把玩着余下的花。
“我妈以前也是短发。在她走之后，我才发现，我想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我都不记得有没有像那样抱过她，或者被她抱过。周博士跟我说，那是一种缺失。说到他……其实我也遗憾，要是他在身边的时候，我再珍惜一点就好了。”苏青颖难得地未有过多怅然之色，“总之，我感受到的那些，我不想让你去感受，所以该做什么做什么吧。不管你是为什么避开，我觉得不应该，还有机会就应该去面对。”
“你怎么还管起我了？当医生当上瘾，转心理科了？还是接受过周博士的咨询，一脉相承？”
要不是萧潭的语气温和得出奇，这话听起来就是故意气人。当然，在苏青颖听来，那就是百分之百的气人——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萧潭，你怎么回事！我明明是为你好！算了，是我犯贱，多余管你。”
她说完就要拂袖而去，被萧潭站起来拉住，“诶，我开玩笑呢。”他的话语和拖住她手肘的力道透着诡异的温柔，让苏青颖鬼使神差地愣在原地。
萧潭用更轻的声音说：“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为我好。”
这一句，又反把苏青颖的千年寒气尽数逼了出来，一把挣开萧潭，字字如冰剑而出：“你管不着！”
萧潭见她迅速远离的背影都带着怒气，想着还是暂时别去招惹她，也就没去追。而且她也并没打算乱跑，看那路径应当是在朝医院走。
萧潭原地目送着那个冰火箭，却见她接近公园外围时倏地驻足，耸起肩向斜后方退了几步，像是在躲闪什么闯入视野的可怖之物。他上前几步细看，见到有只没拴绳的小狗正朝她跑去。
好巧不巧，是只吉娃娃。
萧潭了然，冲那只小狗跑了过去，眼见它已快跑到苏青颖的脚边，苏青颖连连后退。萧潭顾不得浸了泥的短毛皮是什么刺激的触感，追上去一把将它抄起，抱离苏青颖的视线。饶是他伸直了手臂，还是被那挣扎着胡乱踢腿的小怪物甩了一脸泥点子。
萧潭僵硬地举着这小怪物往其来处走，饶是伸直了手臂，还是不幸被它乱蹬的细腿蹭得手臂上全是泥。他在心里咒骂了第n次后，终于找到了狗的主人，忍不住带着些怨气嘱咐道：“是你的狗，那就麻烦你看好。不是有狗绳吗？给它拴上吧，你看它脏成这样，拜托别让它乱跑。”
狗主人连声致歉，他也只是摆摆手作罢，转身回去找苏青颖。那姑娘还立在原地，脸白的凄然，却在见他走来的第一时间从兜里掏出一张消毒湿巾向他递来。
萧潭苦笑了一下，接受这宿命一般的循环，接过湿巾开始擦衣服。
“谢谢。”
萧潭无奈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看了看苏青颖，把染成褐色的湿纸巾扔进道旁的垃圾桶，回身说：“如果做个统计，你跟我的对话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可能就是谢谢和对不起。这么看来，好像你我之间恩怨还挺多的。”
“什么恩怨，别乱说。”
“你怎么又脸红了？不就是只狗吗，看你，脸一阵白一阵红的。”萧潭收起笑，“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见到狗开始怕了？阴影这么严重？”见苏青颖不出声，他故意摆出思索状，“你现在越来越多事，怎么办呢？要不这样吧，我勉为其难大发慈悲，在你出巢的时候都给你护个驾，就是防个坏人赶个狗开个车什么的。反正我现在也不像以前这么忙了，就当业余时间做善事，跟你去福利院大概一个道理。”
出乎萧潭意料的是，苏青颖并没有厉声抗议，只是疑惑地睁圆了眼睛盯着自己，疑惑背后，还有点道不明的内容，读取困难。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以后去哪都先跟我联系一下吧，只要我有空就陪一下你。”
“为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要人陪了？”
“就你现在这玻璃心，一个人不定遇上什么事呢，到时候顶着白纸一样的脸色晕在某路口，不麻烦警察也会吓坏路人的。所以啊，盯着你，我就当为社会做贡献了。”说完这话，萧潭看她的表情，确信她只要能抛开道德上的束缚，此刻必爆粗口。
“你……我……”苏青颖气得耳朵都红了。断不会口吐粗言的她决定以暴力泄愤，抡起手向萧潭的右肩打去，却在落掌的一刻被萧潭笑着躲开。
而后，萧潭突然一怔。因为在她阴风掌落空的一刻，她也突然笑了出来。她就这样带着突如其来的明媚望向自己。
她是真的在对他笑。
但他却突然笑不出来了。
萧潭把苏青颖送回去再折回公司时，刚过了下班时间。他将大衣搭在肩上，不紧不慢地走到宋羽跟前，“没吃饭吧？你叫上文阳，我请你们吃饭。”
宋羽打量着萧潭起身，带着“老板怎么突然有了良心”的笑说道：“好啊，您进去等着，我去找他。”
宋羽很快便敲门进去，告知萧潭：“文阳说今天想早点回去，不太舒服，让我替他谢谢您。”
萧潭知是推辞，也只得点头作罢，却问宋羽，“我记得文阳是单身，家人也不在这？”
“是啊，怎么了？”
萧潭坏笑着说：“人家要是真病了，你可记得关照一下。”
宋羽还以内敛式白眼：“您这管得也太宽了吧。”
“行了，他不来，我跟你吃。你想吃什么？”
宋羽认真地想了想，扬起长睫迎上萧潭的目光，“我想到一个地方，水煮鱼做得特别好，风景也好，就去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