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董事会（二）（2/2）
29层的商议持续了近40分钟才结束。文阳匆匆下楼找到宋羽说：“石承栋的董事长身份被罢免，然后他们决定把萧总的待任期延长半年，期间让他担任副手，董事长和CEO的位置暂时都交给杨总。”他这才从宋羽几乎背对着他的姿态里看出了异常，“诶，你怎么了？这个结果虽然不好，但是至少不是石承栋。”
宋羽依然没有抬头，心力索然地飘出几个字：“好，我知道了，谢谢。”
文阳看着她失魂的样子，心知此时问不出个究竟，踌躇了一番，竟僵硬地拍了两下宋羽的后背。正觉得自己有些尴尬，宋羽突然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刚才，谢谢你。”
“不是，你，干嘛呀？吃错药啦？”无论是她眼里的血丝还是她过于郑重的语气，他都只能以戏言应对，“不过你要真想谢我的话，要不以身相许？我可以勉强接受。”
宋羽并没有什么反应。文阳很快又说：“行了，不逗你了，我先回去。你快去告诉萧总吧。”他快速撤退，想赶在自己露出破绽之前。
见文阳已离开，宋羽疲倦地闭了眼，掏出手机。她决定给一门之隔的人发信息来通报这个消息。她平日运转如飞的手指此刻敲得无力而缓慢。终于打完，宋羽迟疑了一下，把最后的“我哪里做得不合适，请告诉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发了出去。
晚上六点刚过，萧潭就开车疾驰而出。去苏远家用不着提前这么久，他只是忽然想在兴业区外围的高速上疾驰，去感受人与机械合一的畅快狂奔。可上了高速，他渐渐发觉自己的手有些抖震，转弯时竟把方向打得过了些，偏向了左侧车道。还好车子稳重，再加上左后方的白车及时减速，也算有惊无险。但这一番肆意的驱使仍未带走他心中郁结的躁怒。下高速时前方堵车，他直到最后一刻才猛踩刹车减速。车子骤然停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被惯性向前甩去，被安全带紧紧勒住，胸口和头一样疼。但他也不在意。包括他毫无理由地对宋羽发怒、会议的结果、宋羽信息里的语气，这一刻他都不想考虑。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大概也就是那件事让他只想等一下见到苏远，跟他当面问个清楚。
终于走进那个房间时，他又看见了那张诡秘而让人生厌的笑脸。他没有向苏远问好，一在他对面坐下就直接问道：“你认识萧恒宇？”
苏远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对。”
“你怎么会认识他？为什么没跟我说过？你跟他什么关系？”
“萧总，这是怎么回事？我邀请你到家里来，不是让你来拷问我的吧。你先喝口水冷静冷静。”
萧潭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混乱，拿起面前备好的冰水饮下，平复了一下呼吸，“他为什么给你公司投资？那些钱都拿去做什么了？”
“我和他是朋友。至少曾经，算是吧。那时候和瑞刚创立不久，很困难，他给了我很大的支持，为这个我也一直很感谢他。怎么了？”
“支持？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投资。”
“嗯？什么不正常？”
“他给你投了这么多钱，一点正常的回报都没有拿到，也没在你公司占股。这正常吗？还是你们私下有什么约定？”
“你说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当时恒远就是和瑞的投资方，一切操作都很正常。”苏远的话和他的深情一样静得无半点涟漪，“萧总，我知道你暂时当不了公司一把手心情不好，但是到我这发泄，不合适吧？年轻人，我确实知道你就是萧恒宇的儿子，但请你理解，我不想再提起过去的事，也没有义务听你的奇思异想，更没义务给你答疑解惑。”
不知是不是苏远慵懒的平静有魔力，萧潭觉得自己那一腔躁怒正鬼使神差地退散，浓烈的情绪中几乎只剩疑惑，思维也渐渐清晰。
自己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一直盯着自己？
他明白苏远一定不简单，也同时意识到，此时跟他撕破脸绝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况且苏远明显不愿说，他手上还连证据都没有，再逼问也注定无果。
苏远接着说：“你爸帮过我，所以我也给你面子。但是对于我来说，你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再说你好像忘了，一开始是你来找我，而且是因为我女儿的事，对吧？如果你想在这研究投资、研究历史，那就恕不奉陪了。”他说着这几句，却仅在眼里稍带些冷峻，嘴角甚至还微妙地扬着一个极小的弧度。
萧潭已彻底冷静下来，牵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苏总，抱歉。今天我确实很莽撞。我一直对家父知之甚少，太想从您这了解一些。您不想提，我不问就是。”他也不知道那个说出口的“家父”从何而来，或许他连整句话都说得有些生拗怪异。
“有些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苏远也笑笑，一双椭圆的镜片甚至折射出了几许宽厚，“好了，说点该说的吧。”
萧潭便说起上次福利院中发生的事，为自己公事繁忙未能多加陪伴苏青颖而致歉，并表明接下来不会太忙碌，会陪她散散心。
苏远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又是那读不懂的表情。只是在萧潭起身的瞬间，苏远突然笑着说了一句：“开车小心点。”
回到公司，萧潭见宋羽的位置空着，但外套和包还在。他想了想，回到办公室，拨了宋羽的电话。
“喂？萧总。”
萧潭能听见她声音里明晰的疲倦，不知为何沉默了几秒，她也一同沉默着。
“没什么事。”萧潭终于说话，“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没事。我明白。你就是想静一静。”
而后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直到宋羽听见那句微弱而低沉的“谢谢”。她感觉那两个字的声音可以熔尽她的思绪。她一直盼望的，不过是能向他的心靠近一点点。这一声，听起来多像肺腑之言。这明明是幻觉，她又为什么要自欺地想，自己终于成功了一点点？
她努力让声音正常些，开口才知还是带了鼻音，“萧总，我只是希望你能相信我。”她的高傲在他面前幻化成低声下气，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庆幸有一个人让她愿意这么做。
“我当然相信你啦。不然我还能信谁？刘老家伙在医院躺着呢。不过呢，你也得相信我。前段时间没日没夜的，你今天早点回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好。”她不确定自己这个字有没有说在萧总挂断之前，只知道“我当然相信你”是她心里的默念。
她相信他不会有意伤害自己，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的决定，相信他的每个谎言背后总有原因，只不过不再指望能看清他的内心。但她想，这样也好。
站在玻璃前俯视着延雨河的萧潭，看不见河边散步时停下来背对文阳接电话的宋羽，也听不见宋羽心里的任何声音。他只是空泛地将一片灯影揽入眼中，心不在焉地观赏着一座城忙碌的虚无。
他又拿出手机，给苏青颖发了条信息：之前太忙，忘了问你，最近怎么样？
他想，上次的事虽不好再提，但于情于理，总该问一句才是，不管“最近”和“怎么样”分别意味着什么。
他向那玻璃贴近了些，打量着垂直高度，起了些好奇：如果有人从高处跃下，是否就会与这城市融为一体、被它接纳？
手机震了，她居然很快回复了信息：还好。明天是否有空去医院？有事需要你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