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待破解的漠然(2/2)
过了很久,她终于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是……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我就一定要有什么目的吗?”萧潭面无表情,“我乐意。”
苏青颖没说话,像是在凝神想什么。
看苏青颖的反应,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萧潭快速回想了一下认识这女孩以来的种种,无端觉得她哪里跟自己有点像,但说不清是哪里,随后又觉得这想法荒谬至极——他会跟这个奇葩有什么共同点?想想都够惊悚的。
一到医院,苏青颖就像忽然打了鸡血,马不停蹄地忙了起来。她一边走一遍对萧潭解释:“从他以前的检查结果来看,脑干功能完好,但双侧前额叶受损非常严重,你要有心里准备。今天再做一下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和经颅刺激加脑电图,我要确定他现有的意识情况。”
一进入她的专业领域,苏青颖就像变了个人,居然会不厌其烦地给萧潭讲解一般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也会详细地告诉他自己的打算和理由。见她这般破天荒的口若悬河,萧潭甚至怀疑她把未来的话都一次性透支了,可能今后不会再对自己说一个字。
不知是不是由于这种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心理,萧潭听得格外认真。虽然还是被那些医学名词和复杂、陌生的操作方法整得云里雾里,但听完却觉得安心了许多。这大概是因为,平时她身上骇人的冰冷,于此刻悉数变成了令人踏实的冷静和严谨。
其实萧潭看得出来,她的脚离痊愈还差得远,走起路依然别扭得很。但他也没好再说什么,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在她旁边,看她跛着脚跑上跑下,时而和别的医生严肃地商讨,时而蹙眉盯着检查图像,专注得就像在诊治自己的亲人——虽然是个冒牌医生。
萧潭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这么尽心尽力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忙活,真有这么傻的人吗?难道就是因为周磊吗?
这不科学。
可这个人本身就很不科学。
“看我干嘛?”苏青颖突然的问话打断了萧潭的思绪。她甚至没抬眼,仍在盯着手中图像里某处细小的阴影。
萧潭竟有些不好意思。莫不是自己真的盯了很久,久到她用余光都能察觉?他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全然语塞。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别的女孩,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来一句“美好的人我总要多看几眼”,也就过去了。而对着她,他却丧失了语言能力。
其实苏青颖也觉得奇怪,自己专注的时候,一向有让其他事物完全消失的能力,为什么会清楚地知道他盯着自己看了多久,而且还真有点分心呢?
苏青颖终于抬起头对萧潭说:“你也帮不上忙,在这碍事,去外面等吧。我看着他做意识检测。”
萧潭见自己沦落到碍事的地步,只好乖乖出去候着。里面的医生已经开始往病人头皮上贴线圈,苏青颖坚持过问每一个细节,对医生的不耐烦置若罔闻。
十几分钟后,苏青颖终于拿着所有检查结果出来,冲萧潭点点头。一个护士在她身后将病人推出来,她还是刻意让护士先走了一会儿,自己远远地跟在后面,萧潭便走在她身边。
“结果不理想。现在激活时长还不到200毫秒,要超过300毫秒才能认定存在意识。”苏青颖把结果说得直截了当。
萧潭没答言。他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也不抱什么希望,因此也平静得很。
但苏青颖反而没那么平静。回病房时,萧潭更明显地觉察到,她一直刻意不去看医院里的病人,而且一走进住院区域神色就开始不对劲,身体也微微瑟缩了起来。而且回想方才,除了必要的近身观察,苏青颖甚至很少去看她诊治的对象,注意力一直放在各种仪器和检查结果上。
他们没和病人一起坐电梯,上楼梯时,萧潭问苏青颖:“我看你有时候有点紧张。是医院里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吗?还是有什么不愿意做的事?你别勉强。”
“哦,没有。就是……”她顿了一下,轻声道:“很小的时候,我妈得癌症,住院。我经常会在病房里陪她,但是那个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走在这里,或多或少会想起那个时候。看到那些病人……”她声音越来越弱,在楼梯间里带了回声,“我会怕他们也,也有可能好不了。”
萧潭的心微微一震,不知该做何反应。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苏青颖之前拒绝帮忙,原因是“没有这个能力”。大概这个姑娘是真的怕自己帮不了别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毫无起色,甚至病情恶化,就像年幼时一样。
如果她真的难以面对这些,为何又答应了呢?
苏青颖的神情倒很是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说过。上到最后一个台阶,她突然僵住、回头——萧潭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慌乱与不解之间,她本想挣脱,却又像受了禁锢,动弹不得。
“如果这件事让你为难,就算了。今天听你说了那么多,我也明白希望不大,本来就是一场赢不了的豪赌,没必要把你扯进去。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帮你找周磊的,反正那对我不算什么。”把话说完,萧潭才发现自己还抓着那只冰凉的手,赶紧松开。
苏青颖转过身,两手交握在胸前,背对着萧潭说:“答应了我就会尽力。”她又踏出一步,微微侧回头,“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然后便迅速推开门,进了走廊,留下萧潭在防火门重重的拍打声中愣了半晌。
跟护士道谢后,忙了一个下午的两人,终于可以在病房外坐下歇一会。
苏青颖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说小时候一直是这位叔叔照顾你,那你父母呢?”
“我十岁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我爸也犯了事,进了监狱,不久也死了。”
苏青颖听了这话,心底有种异样的感觉。萧潭说起这些,淡漠得让人凛然。就算时隔多年,但他就像在说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根本不是正常范围内的克制。难道他不在意自己的父母吗?她又想到上次偶然听见的话。如果他真这么在意他的叔叔,为什么今天在他面前,也几乎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他眼里总是什么都没有,像是把连向内心的通路都切断了。但有一种荒诞的直觉告诉他,那些他不愿流露的,或许自己终能窥见。只是他这个人,恐怕比周博士留下的信更难破解。
就这么脱口而出,萧潭自己也有些诧异。其实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并不容易,只是他没有去想、更不会提那背后的事情。
“对不起。”苏青颖突然说。
“啊?”
“我不该问这个。”
“没事。”萧潭笑笑,“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如果我想了解你,那我的事也不应该瞒你,对吧?”
苏青颖看着那暗夜般的双眼,不知这话该信几分,“了解我?为什么?”
“因为你很有研究价值。”
“……”
“开玩笑。”他忽然正色道:“就是想,没有为什么。”
怕苏青颖又要僵住,萧潭继续说:“对了,来的路上你好像要说什么来着,被我打断了?”
苏青颖想起来,“对,我是想说,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让我不要找周磊,危险。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杨警官。没事,这个你不用管。无论如何,我会继续找周磊,找到为止。但你得答应我一个事。”
“什么?”
“你自己不要再去找他了。全都交给我。”萧潭严肃而笃定。
苏青颖被那突然异常坚定、不容质疑的眼神弄得有些恍惚,就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待她稍回过神,又追问了一句:“如果真有危险呢?你……”
“不就找个人吗,有什么危险?”萧潭不屑地说,“而且,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萧潭心里想的是:周磊终究是个关键人物,找到他,确实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