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2/2）

萝卜精瞪他一眼，驳道：“你都快减产过半了，怎么还有心思记着规矩呢！”

白藏见这对冤家又拌起嘴来，有些好笑，上前细细看了稻子精的状况，发现他今年虽有减产，但情况尚好，大抵还是能收个往年的六七分，算是勉强过得去。

若是害了严重的虫灾病害，颗粒无收，那才叫麻烦。

他正琢磨着稻子精情况，稻子精却摇摇叶子，指向还喋喋不休的萝卜精，请求白藏先处理她的情况。

“我一水稻，本就泡水里的，淹了一淹也无甚要紧，大人还是先看看萝卜精吧，她平日都埋土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雨水泡坏脑子……”

语气里满是担忧。

知秋看着他们一边拌嘴一边互相关心的别扭模样，心中艳羡。她和白藏之间虽偶有暧昧，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中间再亲近也多少隔了一层，不似萝卜精和稻子精那般自在。

有时知秋心中也想，他们如今算什么关系呢。

小时候白藏怜惜她，教她辨四时识万物，他们之间便像是先生和学子；后来白藏不再拿她当小孩看待，许她继续跟随身侧，她的身份便有些像是秋神的侍从。

可白藏待她，显然不是对待侍从的模样，他将她放到了一个平等的位置，甚至给予她超出一般秋季小精的照顾关怀。

白藏大人心里，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知秋想问，又总不敢问。

白藏给萝卜精和稻子精都看过，所幸二者皆是喜湿作物，今年虽有减产，但没有发生毁灭性病害，只需适当松土小心看顾，就能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

萝卜精和稻子精闻言松了口气，赶忙开始按照嘱咐照料自己田地，知秋在一旁打着下手，白藏也开始查看周边其他精怪的情况。

萝卜精向来乐观，此时知道自己跟稻子都不会惨到颗粒无收之后，便又话多起来，拉着知秋絮絮聊起家长里短。

“今年夏天雨季可真久呐，我们这些秋收作物全都遭了殃。小树儿，你们花木也很困扰吧。”

知秋不太招架得住萝卜精的熟络，只腼腆点头，小声应了句：“嗯，夏雨不止，我立秋那会儿叶子还湿着呢，很是狼狈。”

萝卜精很是赞同，像是找到了知己同好：“对呀对呀，入秋了还残留着雨水，可麻烦了。”

隔壁稻子精性格古板，平日里很少陪她聊这些琐碎八卦，萝卜精难得遇见个附和她的对象，便叨叨着说个没完。

“雨季漫长，定是夏神大人遭了事。”

夏为朱明。和白藏类似，掌管夏季的四时神便唤作朱明。

萝卜秋收，她虽没见过夏神朱明，但有个红皮的同族姐妹是夏收作物，她从红萝卜精那儿打听到些只言片语。

“听说是朱明大人这次醒来后，发现心悦之人不在了，伤心着呢，便哭了一个夏天，也是可怜。”

夏神朱明心悦凡人书生，这事在妖魅精怪中不是秘密，知秋曾经也有所耳闻。只是她没想到这话本子一般美好的故事，没过几年竟是凄凉收场。

萝卜精煞有其事叹息：“哎，四时神由天道所化，只要四季依然轮回，大人们便永生不息。别说区区凡人，便是我们这些妖魅精怪，寿命再长，又怎能与四时神比肩？”

知秋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垂头没有接话。

确实，人有生老病死，草木亦有兴衰枯荣，哪怕扎根至深的百年老树，也终将有彻底枯萎的一天。

唯有轮回的四季，亘古不变，与天地同存。

她和白藏，是不一样的。

能永远陪伴四时神的，只有他们自己。

萝卜精没注意到知秋的不对劲，依然长吁短叹发着感慨：“我倒是有些明白秋天为何总这般落寞了。秋神大人呀，许是心中孤独。”

知秋心中刺刺的，有些酸涩，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好。

不远处的白藏却在这时唤了她名字：“知秋。”

她一惊，连忙胡乱抹了把脸，朝白藏看去，却见白藏信步走到她跟前，抬手替她擦掉颊边蹭上的泥土。

“你脸色很差，可是累了？”

他明明诸事繁忙，却仍不忘给她留出一分注意。

知秋想到方才萝卜精的话，心里更难受了，她小心拽住白藏衣袖，忽然说起毫不相关的话题：“白藏大人，我想跟着你。”

一直一直跟着你。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白藏不知她为何突然旧事重提，只当她撒娇，便再次点头应诺：“你不是一直跟着我么？”

他跟知秋说话时眉眼含笑，目光温柔，没有丝毫萝卜精口中的落寞。

萝卜精在一旁看着，忽而记起，当初知秋阴差阳错被种出来，起因便是他们一群秋季小精觉得秋神太寂寞，送给他一把种子，希望种出来的幼苗里，那有造化的能陪伴秋神身侧。

知秋确实做到了。

可如今看着被悄然改变而不自知的白藏，萝卜精一时竟不知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