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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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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嫣想了想,毕竟人在屋檐下,遂抱起一旁的临摹画本子,站起身来决定尽职尽责的去给嫡母景大娘子解闷儿去。

没想刚走到半路,就见陪嫁刘婆子正扶着大娘子,和汝嫣她们走了个脸对脸。

“是大姑娘过来了!”刘婆子先笑着在大娘子耳边提醒了一声。

自从大娘子早几年生了耳疾,刘婆子说话时总不自觉有意靠得近些,还故意放大了音量,夸张了嘴型。

景大娘子身材略微发福,穿一件昏色菊花纹的上裳、素色襦裙,头上斜插着一只简单的攒珠簪子,慈眉善目的拉了汝嫣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先问了小篆几句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之类的日常,才解释道:“你叔叔和婶母来了,在你父亲书房。你婶母风风火火的性子,自己先进来的,有些不方便,你父亲便使人来叫我过去陪着说话,正好你和我一起过去吧。”

汝嫣点点头,温驯的跟在大娘子身后,往外书房去。

说起来这姜家世代经商,祖上就是做货郎起家的,后来越做越大,以至于到家主姜桓节这里,往西域贩香料的驼队,往爪哇国行运的海船,他都有股份在里头。

姜桓节父母都不在了,上头还有一个在夫家守节的姐姐,今天来的是弟弟姜远茂和弟媳吴氏。

兄弟俩在老父亲那辈里就分了家,概因姜家祖父坚信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生信条。

今日汝嫣还是第一次见,不禁有些好奇,面上倒更加不显。

书房门大敞着,吴氏干练爽利,老远看见外头的人影,就起身欲迎出来,景大娘子连忙笑着朝她拜拜手,示意她不用起身。

吴氏也不见外,虽起了身,可就笑眯眯的侯在门外檐子下头等着,忽而脸色一变。

汝嫣直觉身子后头有人影跟着,心里一紧,就听吴氏小声朝这边骂道:“又哪里灌了黄汤,比我来的还晚!还不快过来,鬼鬼祟祟的跟在人家后头干什么!”

汝嫣心里有了数,只管扶着景大娘子,侧身余光往后头一瞄,一股酒气就隐隐弥漫开来。

姜远茂是个酒鬼,自从三岁上从自己祖父的筷子尖儿上初尝了酒滋味,便一发不可收拾,平时不需要旁人搀扶已算做清醒了,此时蛇形跟在嫂子身后,恶作剧似的抬手扯了扯嫂子的发髻。

景大娘子犹未察觉,上前和气的和吴氏携手走进书房。

吴氏偏头警告似的瞪了姜远茂一眼,可姜远茂油盐不进的快半辈子了,这点和风细雨根本不放在心上,有意用略小的声音朝吴氏和大哥说:“你们不用担心,她根本听不着!”说着得意的“诶!诶!”两声,见嫂子背着身依然没反应,更得意的眉眼泛红,逗傻子似的含混了言语说着,“说你呢,诶,你能听见吗?你能听见啥?”

景大娘子见刘婆子脸色不对,后知后觉的转过身来,才见到自己小叔子一直跟在后头,随即闻到一阵酒气,知道对方一贯不着调的秉性,也没在意,照旧和气的问了好。

这下引来了姜远茂一阵得逞了似的爆笑,景大娘子不知所谓,有些怔忡,见她这反应,姜远茂笑的更开怀了,大大咧咧的就近寻了一张椅子,瘫坐进去。

别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可汝嫣简直震惊了!

这样长幼尊卑不分的狂悖行径,别说是在宫里,就算在她娘家萧太傅府里,也是断然没有的规矩!若有,少不得先拖出去打个皮开肉绽,饿足三日,再跪在祠堂里聆长辈训!

自古君辱臣死,杀父之仇、辱母之恨可都是不共戴天的!

姜远茂的言行往小了说是酒后玩笑,可往大了说,焉知不是经年累月无所顾忌惯了,早对长兄长嫂毫无尊重敬畏之心了。

她大婚前曾被祖母捉去亲自教养了一年,脑子里被塞满了“君辱臣死、夫妻一体”的教导——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去抢毒酒了!

她此刻几乎下意识就在心里冷笑起来,再悄悄睨了眼姜桓节的神情,却见对方仪表堂堂的脸上,唯有一丝对弟弟放诞不羁行为的无奈,以及对妻子患有耳疾被人嘲讽戏耍之后的讪讪,仿佛是妻子使他丢了脸,而全然没有对弟弟不敬重自己妻子一丝一毫的愤怒!

这真是......汝嫣眼睛转了转,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景大娘子。

她又想起前世,自己的亲生母亲去世的早,不过才两年,父亲就续弦了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女儿,再一年,继母便接连给她生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说起来,都是书礼世家,继母当真是一点“晚娘”的做派也没有,平日里事事依顺,从无苛待。

甚至有一次,她带着妹妹去爬树捉雏鸟,妹妹跌下来划伤了手臂,落了指甲大一块疤,在父亲面前,继母也到底还是偏帮着她的。

她那时心里颇为得意,也全心爱戴继母,很过了十几年无忧无虑的顺遂日子,直到后来终于开窍懂事了,才发现此中区别。

比如继母每每询问她起居衣食,总会执起她的右手,一手托在掌心上,一手顺着指关节摩抚三下,经年下来,居然从无增减。

就像戏曲班子里的伶官儿,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了定式,不用走心也可以演完一整出折子戏。

而对妹妹,继母气急了会拿手指胡乱点戳她的额头,欢喜了又会不分头脸的团进怀里来摩挲抚弄。

汝嫣微叹一口气,手下轻轻一动,感受到自己的手还攥在景大娘子的掌心里,被一丝汗迹洇湿了,她微微偏头,就见景大娘子笑着抬手替她捋顺了鬓边发丝。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不是亲生母亲,能做到这一步,实在不易。

一丝压抑许久的柔软又从心底里泛出来,像自己长了嘴,啄出了蛋壳上细碎的裂纹。

她有点忍不住想为景大娘子出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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