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意难平(2/2)
孟瑶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仰面朝天,躺在一个泥塘边,沾了半身泥巴水。泥塘很浅,水只在表面薄薄覆了一层,月光下闪着晶亮。泥塘周围全是比他高的野草,草已经发黄,有些已经干枯,草尖低垂,风吹过时发出“簌簌”的声响
不知身处何地,孟瑶撑着手,打算站起来四处瞧瞧。脚上一阵刺疼,又酸又张,让他一屁股坐回地上。想要伸手捂住脚踝揉搓,却发现双手不听自己的使唤
正在狐疑,又听到自己口中爆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声,是三五岁稚子的声音:“姐姐,姐姐,你在哪?”
狂野无人,喊叫声静静回荡许久后,终于从远处传来一道温柔沉静的声音:“阿澄,你在哪?我找到阿羡了”
‘阿澄’、“阿羡”?难道是指江澄和魏无羡?这说明‘长清’起作用了?孟瑶猜测,自己大概是进入江澄的梦境了。可以看见他看见的,感受他感受的,虽然有意识,肢体却不由自己支配
正想着,又听到自己带着哭腔回答:“姐姐,我在这里,你快来”
“阿澄,不要怕”,“阿澄,没事的”,“阿澄,马上就找到你了”,温柔沉静的声音不断安慰,江澄的心真的踏实许多。等了许久,声音才一点点靠近,一张脸从与她齐高的草丛后面探出,担忧地问:“阿澄,你怎么样?”
脸蛋普普通通,还沾着尘土,横七竖八地划在脸上,甚是狼狈。孟瑶却觉得笑容熟悉又温暖,素白银纱在她身后散成圆形光晕,更添了几分恬静与柔和
江厌离喘着粗气,从草丛走出来,瘦弱的身板上还背着一个比她更瘦弱的小孩。小孩眼睛大大的,噙着泪水,可怜兮兮地扒着她的肩膀,脚上还少了一只鞋
江厌离站定,将身上的人放下,匀了匀呼吸,笑着道:“阿澄,我们回家了”
江澄抹着眼泪,抽泣不止:“姐姐,我的脚崴了,走不了路”
江厌离一声嗤笑:“阿羡刚从树上摔下来,脚摔坏了。这下可怎么同时把你们两个背回家?”
江澄看看对面的魏无羡,又看看插着腰,以手作扇的江厌离,哭哭唧唧地“噗嗤”笑出来。江厌离瞧瞧江澄,又瞧瞧魏无羡,蹲下身,捂住嘴呵呵地也笑出声。魏无羡原本抱着双膝,蜷缩在泥塘边,还有些哽咽,不明所以地跟着咧开嘴,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笑
待三人笑够,哭意也散了。江厌离背起魏无羡,叹了口气,又抱起江澄,蹒跚地走出一小段路,便喘息不止。将两个人放下来,缓了缓,重又背着一个,抱着一个,举步维艰地出发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歇了多少回,也不知走了多久,回头看时,发现才走出一小段路。江厌离已经满头是汗,两鬓散落的几缕黑发贴在脸庞。停了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路上,她喘着气说:“阿羡,莲花坞里,只有那几只小奶狗陪着阿澄玩。现在被爹爹送走,阿澄心里难过,才会冲你发脾气。其实,爹爹带你回来时,阿澄很开心,他不是真的想你离开。”
原地站了会儿,又走出两步,江厌离道:“见你出来许久,阿澄很担心你,才急忙跑来找我,让我出来找你。阿澄,他脾气不好,你不要怪他好吗?”
又停下,喘口气,往前走:“阿澄,你是不是有话要对阿羡说?”
江澄揉着眼睛,断断续续地道:“嗯,对...对不起...我...我已经把你的被子放回房间了,师兄”
孟瑶忽然觉得,江澄小时候比长大可爱多了。至少不是一副时刻准备骂人、揍人的火爆样,错了还会道歉
魏无羡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没...没关系的”,想了会儿,又说:“你放心,我不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诉江叔叔”
江澄一阵欣喜,伸出小指:“你也放心,以后有狗我帮你赶。”
魏无羡也伸出小指,勾住:“嗯,拉钩”
很快,江澄的赶狗承诺就兑现了
两个人虽然腿伤未愈,但都是好动不好静的性子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就一瘸一拐地在街上晃悠。正巧临街二娃带着自己的土狗来耀武扬威:“江澄,看我家将军,厉害吧”。二娃一声口哨,未牵绳子的土狗从后面窜出来,配合着放声狂吠“汪、汪”,还撒欢地朝江澄冲来
魏无羡大叫着往旁边小摊躲
江澄一下挡在土狗前面,狠狠地瞪了两眼,语调生冷:“滚”
土狗似乎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在江澄威吓下,虎虎地耷拉下耳朵,退到了二娃身后,再不愿出来。二娃颜面尽扫,骂骂咧咧丢下一句:“没用的东西”,带着土狗,转身就走
江澄走到小摊后,扶起魏无羡,大义凛然地道:“没事,狗已经被我赶跑了”,说完,还傻兮兮地笑了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澄,做得不错”,来人说话和缓,语重心长。紫冠束发,一身紫袍,腰间坠着一串银铃
江澄恭恭敬敬地道:“父亲”
江枫眠抱起魏无羡,又拉起江澄的手:“阿澄,魏婴从此就是我们家的人,以后你要照顾好他和家里的每个人,知道吗?”
江澄嘴角带笑,却刻意板起脸,小大人似的回答:“记住了,以后莲花坞的每个人,都是阿澄的责任,阿澄会好好守护他们,父亲放心”
三个人还没进莲花坞大门,就听到门里传出高亢的声音:“是啊,魏婴也是这个家的一员。只可惜他姓魏,是某某散人和魏长泽的儿子。江宗主也要当亲生孩子养吗?”
江枫眠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三娘子”
“怎么,我说错了吗?”,虞紫鸢并没有得势收手的意思:“江宗主可要记得,谁才是你亲生儿子?谁才是江家未来的家主?”
接着,一把拧上江澄的耳朵,拉着他往莲花坞里面带:“你以后是要做家主的人,做什么和仆人之子厮混。好好跪着,想想今天做错了什么?”
虞紫鸢出门时,关上了所有门窗。室内幽暗,长明灯从梁上垂下,烛火幢幢,众多牌位陈列长案。江澄心内委屈,泪眼朦胧,又强忍着将眼泪锁在眼眶
不知跪了多久,腿脚从酸到麻,到现在毫无知觉。江澄直挺挺地跪着,没有动过分毫
身后有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疾风从缝隙中穿过,吹得长案上的烛火歪歪斜斜。很快,门又被轻轻关上,一个小身影在江澄身边跪下
魏无羡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喏,只有这个。师姐说,等我们罚完,煮莲藕排骨汤给我们喝”
江澄噘着嘴,无奈肚子咕噜咕噜地响
魏无羡膝行两步,靠近江澄,将包子放在他手里:“快吃”
江澄犹豫:“我娘...”
魏无羡:“放心,她不知道”
后来,江澄成了祠堂的常客。大多数时候,受魏无羡连累。每当跪在祠堂地上,嘴上必然会吵嚷:“你小子要死就死,以后不要拉我下水”。可真到下一回,又甘心陪着魏无羡瞎闹腾
也有少数那么几次,被虞紫鸢狠狠地训过,他便倔着脾气,罚自己跪在祠堂反省。原因多样,左不过五个字:不如魏无羡。譬如,射箭不如魏无羡,剑法不如魏无羡,结丹晚于魏无羡,领略江家家风没有魏无羡深刻
有段时间,江澄刚刚学会射箭。每每不如魏无羡,虞紫鸢总会戳他鼻梁,眼神中他熟悉不过的烂泥扶不上墙的恨意。于是,他狠下功夫,练不到满意,便不回莲花坞吃饭,烈日当空也好,冷月凝辉也罢,他举着姿势,反复琢磨
又有段时间,江枫眠在校场教授江家剑法。魏无羡有时得江枫眠亲自指导。他便倔着转过身,告诉自己:“自己也能行”。此后的一招一式,总要比别人多花十分力道,多练半天时间,因为他要比魏无羡练得好
后来,他都记不得最初和魏无羡比高低的原因了,只是依着习惯,总要做到比他好才罢手
再后来,他也开始骂骂咧咧,总有冷言恶语。越是亲的人,骂得越狠
有些人对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和人,总会恶语相向,不是因为他们不懂如何温柔以待,不也是因为他们不会。而是因为当柔软从胸口取出后,总会添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于是,他们学会筑起城堡,穿上铠甲,在那些东西诱惑自己之前,逼着自己远离
看着江澄一点点变成现在的样子,孟瑶心头酸涩。不禁联想到自己渗着血腥的回忆,又是谁让自己变成那样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