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七年前（2/2）

师傅还说，装成小和尚，要饭的时候说不定人家会多给点——然后一脚把她踢出破庙，自己躲在后面的密室里闭关去了。

所以当钟彦说要找回阳阳的时候，梁弯感觉很诧异。那个小胖子现在过得多好啊！

四个姐姐像小丫鬟似的，她亲妈和亲奶奶每天争着抱他，变着花样儿给他做好吃的。村长没事就把他顶在脑袋上，镇上村里到处转，誓要把失去的尊严全找补回来。

这样的生活已经是天堂了，连梁弯都忍不住心生嫉妒。可是钟彦还是坚持要把他要回来。

一开始他说买，用几倍的价钱买。后来听说这一带挺多孩子都和阳阳一样，是从人贩子那里买回来的，他又说要报警，一定要捣毁这个贩卖人口的毒窝。

梁弯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知道钟彦读了很多书，人又聪明，他的决定肯定是对的。可是问题是现在阳阳是吴铁柱家的命根子，只要你敢动他的心思，人家吴村长挥挥手，整个村的人都会上来拼命。到时候别说把孩子带走了，只怕他俩都得在这里玩完。

计划是梁弯定下的。

吴家村外面有一大片稻田，与赵家村的田地隔着一条阿布河。阿布河是条人工河，平时河道是干的。每当缺水的时候，镇政府会定时组织人在河的上游打开一个水库的闸门，放水浇灌两岸的稻田。为了从河里多抢点水，赵家村和吴家村没少干过仗，已经互相仇恨了十几年。

梁弯的计划就是她去偷阳阳，钟彦在阿布河边接应。她已经打听到这天早上十一点，水库要开始放水。只要她赶在放水前，和钟彦一起带着孩子到了河对岸的赵家村，因为阿布河里汹涌的水流和赵家村人的敌意，短时间内，吴家村的人是拿他们没办法的。

梁弯不希望钟彦报警，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水梨镇的人是愚昧，可他们也一碗饭一碗粥地养了她和师傅两年。钟彦不是要那个阳阳吗？就为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木头月亮，这个忙她肯定得帮。至于他说的，带他离开这里，去城市生活——钟家难道和梁家就很不一样吗？

梁弯打定主意让钟彦自己带着孩子走。所以她把钟彦和孩子都推出了河道之后，没有立刻跟着上岸。

她还能回去，吴家村的人不知道是她干的。偷阳阳的时候，梁弯没让人看见。后来他们追出来，也是毫无方向地乱找一气。那群人就是瞎嚷嚷，满嘴喊着“我看到你了，快出来”，其实还离得很远呢。

梁弯站在河道里让钟彦快走。天阴下来了，好像马上就要下雨，她不愿意他被淋着。本来还想说一句“后会无期”的，最后到底还是没有酸出来。

她身子没发育，可是心思已经活了。钟彦长得这样好看，对着她这张丑陋的脸还会时时露出怜爱的神色，怎么叫她不动心？

可是这时水过来了。梁弯太沉浸在自己和初恋的道别里，没听见身后轰隆隆的水声。一切都结束了。她被水流掀翻的瞬间，似乎听见了钟彦的声音，“小和尚！”

那个时候她想，这样也好，活着反正也是被师傅压榨，不想一辈子都这么累。

……

“当时忽然打起了雷，阳阳被吵醒了，开始哭。村民们看到了我，我只好抱着阳阳跑了。我不该跑的，小和尚就这样没了……警察也很快来了，把我和阳阳送回南城。我向他们打听了，小和尚确实死在了阿布河。没有找到尸体，但有人帮小和尚在破庙前面堆了个空坟……”

钟彦一直用手臂挡着眼睛，不想让梁弯看见他的泪。

可梁弯却轻轻说道，“不是空坟。”

钟彦慢慢放下手臂，不敢置信地问，“什么？你说什么？”

“里面有我师傅，是我亲手把她埋下的。”

这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梁弯盯着钟彦的眼睛微微一笑，笑容刚展开，一滴眼泪却先掉下来。

“我就是小和尚。我没死成，是师傅死了。你看我是不是很没有良心？我明明活的好好的，你还为我做了那么多的噩梦。可是我师傅真的为了救我而死了，我却从来没有梦到过她……”

泪水涨满眼眶，模糊了视线。梁弯眼前又出现了师傅的模样，光着头，穿着一身非尼非道的袍子，瘦得脱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