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2/2)
广陵王抿嘴笑了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眼前场面,与他无关。
另一个毫无参与感的,是元狩帝。
元狩帝为自己夹了片肉,汁香四溢却味同嚼蜡,良久,嘴角一抹苦笑蔓延开来。
南谙面色凝重,上一次,话题就是这么开始的。
她朝巧慧使了个眼色,巧慧躬身走到顾坦之看得到的地方,然而顾坦之是怎么都不抬头,可把她急坏了。
这时,一个穿着文官朝服的人走出来:“陛下,臣有事要奏。”
南谙心提起来,无数片段涌进脑海,是了!就是他。
皇帝倚在龙椅里,看上去有点累:“爱卿但说无妨。”
那人继续:“方才太后提到汉匈左都卫之战,微臣斗胆,揣测敌人不会善罢甘休。”
“哦?怎么说?”
那人抬头,南谙看清脸后,倒吸一口凉气,是许昌!许鹤的父亲许昌。
“且鞮侯是乌维产单于的弟弟,在他兄长身边蛰伏半生,乌维单于病死,其子年幼不当立,且鞮侯趁机夺位,他绝不是冲动冒进之辈,此次进攻,试探的可能性更大。臣猜测,要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南下入侵。”
“臣死谏!”
元狩帝突然开口,半边脸隐匿在光影下,是晦暗的:“今日大喜,说这些不合时宜,改日上朝再说吧。”
许昌还想说些什么,被皇帝一个眼神打回来,闭上了嘴。
太后看看皇帝,再看看许昌:“皇帝让他把话说完。”
元狩帝眉心一蹙,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妥协:“也罢,说吧。”
许昌斟酌着措辞:“臣死谏,请陛下增兵北境。”
众人皆是一惊。
他这个提议,可谓大胆,汉朝三面强敌环绕,北有匈奴,西有西域诸国,南有百越。过去十年,百越彻底被降伏,西域也陷于萎靡。但是汉朝自身也需休养生息,维系北境的花销,已让国库空虚,此时增兵,钱从哪来?
加税么?皇帝才刚宣布了减税三成。朝令夕改,最易引发动荡,到时候恐怕西域的野心复苏,与匈奴联起手来,就是致命危机了。
然而,眼前危机,也不能不管。
南谙手心里全是汗,一个劲儿对巧慧示意,巧慧那边儿呢,卯足劲儿引起顾坦之注意,顾坦之是抬头了,却好似没有看懂巧慧的手势,冲她一怒,叫她别碍事。
巧慧耸拉着脑袋回来:“少夫人,奴婢尽力了,怎么办啊。”
南谙头疼,她也想知道怎么办,唯盼顾坦之缄默。却知道,几乎不可能。
果然,顾坦之开口了:“臣有个大胆的提议。”
皇帝不说话,倒是太后很乐于倾听:“昭华有什么话直说。”昭华是他的字,算起来太后是他的姨母,经常这样唤他。
“臣觉得,从中央募兵,再派到前线,耗时长,且损耗大,不若就近调遣藩国兵力,充实边境。”
语调沉稳有力,四两拨千斤。
一石激起千层浪,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起来,由衷感慨,太尉就是太尉,能最快想到最优解。
许昌开始也跟着点头,但很快想到什么,摇头道:“许某不敢苟同。”
顾坦之不是刚愎自用的人,听他这么说,心道自己考虑也许有漏洞:“愿闻其详。”
“顾兄此谏听上去简单奏效,却有个执行难题。”
顾坦之不语,等他继续。
“与匈奴南部接壤的封国,乃魏,赵,燕,”许昌看着他,“除了燕王之外,其余两国都有个共同特点。”
顾坦之知他所指:“没错,赵魏皆由异姓王管理。”
“嘶!”低下的人才想到这个关节,如梦初醒,如此说来就难办了。
许昌继续道:“众所周知,自我汉建国以来,异姓王叛乱的事件,大小有七起,同姓王,零。”
“说起来,他们叛的原因,绕不过一个“疑”字,不少觉得陛下要削藩了,不如先反了,早晚都是死么。”
“如今向藩国借兵,他们会怎么想?是真的助我汉室灭敌,还是陛下借此机会削弱他们的兵力?”
南谙手心全是汗,她承认许昌说得句句在理,且他此番话,不是所有谏臣都敢说的,圣上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许昌却句句不离“叛”字,可见真是死谏了。
“呵呵,”顾坦之愠怒,“许兄不愧是我汉第一谏臣,全让你想到了,不如你来给大家预测一下,最终这些人是知恩图报了,还是养虎为患了。”
许昌听到此话,脸色极难看,但没有反驳,因为这也是他回答不了的。
顾坦之又道:“建国时,命令诸侯国有拱卫汉室的义务,天子借兵,他哪个敢拒?怎么,才反了几个,先头的规定就成了一纸空文吗?”
“我承认,这些年,将士们打了多场胜仗,看上去是盛世太平了,可匈奴人也在为他们的太平削尖脑袋南下!”
“安定了几年,就忘记危机,这是秦之所以亡也。”
“困于内而疏于外,这亦是秦之所以亡也。”
高手辩论,就是如此,没有真正的输方,只有围观者左右摇摆的立场。
而南谙关心的,不是输赢,是如何避免接下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