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畏（2/2）

黑龙高高盘旋于延城中心的云层之上，发出震天龙鸣，每一声龙鸣都带来闪电与雷霆，暴雨已经下了一个时辰，却全无一丝停下的迹象。这座城正在不知不觉中被雨水淹没，没有人敢开门巡视这番异象。

“上去，再往高处去，我要把角还给它。”用如同乘驭烈马的姿势，陆骜命令金色的蛟把他带往与黑龙高度一致的地方。

“你跟我都会死，黑龙会嚼碎你再吐出来，我会被雷劈死。我不去！”观音奴知道黑龙的力量有多强大，它可以剿灭一军的神将，对于靠近者，黑龙不会给予一丝仁慈。纵使此时有人归还龙角，狂性大发的黑龙一样会把来人看成侵略者，把来人统统杀死。

她从未见过如此不怕死的人，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这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在黑龙影子中盘旋的蛟如此微不足道，不间断出现的闪电偶尔会把她照亮成一点金光，明明灭灭，沧海一鳞。

每当飞行中接近黑龙的方位，观音奴便会拉开过近的距离，错开与黑龙的交汇。最终她越飞越低，矮矮贴着城楼高度，像蛇一样抱在延城的暸望塔身上，不肯再移动半分。

陆骜艰难抓住金蛟的角，单手抱住龙角杖，摸索着移动到城墙的缝隙处。他向城中远眺，无边无际的大雨中，有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十分显眼，顶着伞，一直望向城外，她身后有酒家的女掌柜跟走江湖的张蒙，这些人似乎在好心劝她回去，不要站到外面来。

他知道，那是阿姐，阿姐见到他没有回来，一直在外苦苦等候。陆骜心想，今天将会是最后一次，他可以为阿姐做事。

“弟弟，我看到你了！你这个混账又在做什么，怎么有条龙，你又在搞什么花头点子？”猛然望见陆骜的陆初芳大喜过望，又被眼前情景吓一跳。

“你稍候片刻，我马上回来，这条龙是我的好朋友，我们要一起去拯救苍生！”陆骜面向她，面上一副志在必得的倨傲，这神情跟从前一样。

孀居后逃回北朝的陆初芳，本以为已经逃脱了，却被亡夫的儿子又追上来，西戎不把女人当人看，哪怕贵为异国公主，夫君死后，一样如畜生财产一样被转手，会被下一任西戎王接管。身着锦衣的少年拉着已经认命的公主，在牢笼一样的皇宫中奔跑，“姐姐，大汗已经死了，你不要嫁给大汗的儿子，他的儿子如此无耻下作，永远配不上你。我带你走！”陆初芳记得，弟弟就是这样把笼中鸟一样的她带离皇宫的。

“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观音奴怒骂他，瞬间恢复人形，再也不愿意飞起来了。她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望到了穿白衣的女人，这个女人好像一直在等人，而且她等的人已经等到了，虽然在骂人，但是她好像十分高兴，一直在抹泪，观音奴懂得，有时候人在高兴的时候反而会流很多泪水。这个人族骗子费尽周折，是为了她吗？

“如果我带你去，你一定会死，即使这样，你也要去吗？”为了盖住噼里啪啦的雨声，观音奴在雨中高声问他。

“如果我死了，可以让她不死，那便没什么值得遗憾了。我的一生虽有过很多不好的事，但我平安活到了现在，是靠她牺牲终身幸福换来的。这一命，是我应当还给她的。”陆骜站在墙壁的缝隙里，侧过头，与她解释，观音奴跟他对视，在他琥珀色的眼睛中看出，似乎他对自己即将赴死这件事一丝惧怕也无，观音奴甚至能体会到他话语中的请求。

“我小的时候，也是有亲人的，”观音奴望着他，说起了自己的事，“后来有一日，我们一同出远门，我在路上生病了，再也不能走下去。他们就把我扔了。他们也同我说过，让我等着，会回来找我的，但他们没有，一直没有。”黑夜中，陆骜看见，观音奴的杏核眼明亮如同冰冷的星星，是两眼中泪水的反光，那样愤怒又倔强。

正是因为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等待，观音奴才会在湖边徘徊时遇到青鱼，才会把青鱼带走。也许遇到青鱼的时候，观音奴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就跟青鱼一样，她的家人是故意扔掉她，再也不会回来找她了。

“你骗了我，现在还要骗她，你骗她你会回来，其实你不会回来了。真是满口谎言的骗子。”观音奴忽然笑了，笑的同时，眼泪也随之滚落脸颊，她觉得似乎有人通过自己的考验了，在这世间，的确有人不会抛弃自己的亲人，永永远远都不会。

“骗子，上来吧。我们一起去拯救苍生！”

观音奴抓住陆骜的手猝然向下跳，在半空中化身为蛟，背起少年一路上升。他们逆着巨大的风浪前行，发大水的天空此时已经变成了掀起惊涛的海洋，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儿，四处都是水，但观音奴是蛟龙，最不怕的就是海水，她在云层中畅游，如鱼儿般灵活迅捷。

无所畏惧的少年与金光粼粼的蛟女，此时此刻，他们为了同一个念头，凝结成一体。

她升得太快太猛烈，一路从龙身的位置升到龙头，黑龙视线中扫过这一人一蛟，还来不及张大嘴吞下，观音奴已经飞到龙眼睛上方。

陆骜松开手，睁大眼睛注视前方，不让雨水模糊视线，缓缓起身，站立在蛟身之上，暴雨此时已经不会再阻碍他。他找到一个可以平衡的姿势，深吸一口气，接着屏住呼吸，奋力跃起，举起龙角杖，瞄准空缺一角的龙首后掷出。

完成使命之际，陆骜开始在天地间极速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