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迭（2/2）

大姑姑闪烁着无边怒意的眼睛静静地扫过孩子们的脸庞：“你们的爷娘已经死了，我马上也要死了，你们将来要报仇，食其肉，寝其皮，勿忘太原薛氏今日之耻。”

她蹲下亲了又亲她心爱的观音奴，只有女儿才能使她收敛常年的偏头痛带来的疯与恶，反复叮嘱她要好好听话，不要乱跑跑丢了。这个女儿是姑姑去山野中的庙宇上香时捡来的，没有被记在大姑姑亡夫的名下，而是跟着她的名字写在族谱上，逾矩这类的事，薛家千金大姑娘从来不在意。

大哥哥阿历驾车，马车行了很久，行到马车坏了，马跑死了，他们就步行，七个孩子从穿戴整齐变成衣衫褴褛，干粮吃完了不得不乞讨。已经没有孩子哭了，他们在地上抓蚂蚱吃还忙不过来，每个人都饿得脸颊凹下去。观音奴从前是个很胖的小丫头，姑姑宠得不像话，不叫她辛苦读书，也不学琴学画儿，每日光是玩儿，但她不蛮横，每天腆着小肚子跑来跑去，喜欢吃，喜欢找人做游戏。

就像他们现在，阿历哥哥耳朵贴在观音奴脸庞边，问她还想吃什么，等了许久，听不到回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嘴角还有一点笑意，也许是梦见了阿娘。阿历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江边，把她放下去，慢慢地，慢慢地放下去，观音奴夭折在南方，年十二。

阿原一直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红，大哥哥那时不过十七岁，很瘦弱，他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影子颤抖着，是大哥哥在哭。

老了后的阿原常常会做一个梦，他回到了小时候，梦里有一条像日出一样耀眼的小龙，载着六个兄弟姐妹在天上飞，跨过了天堑大江，耳边是寒冷的夜风，孩子们快活的欢笑声，还有巨兽的呼啸。只有观音奴不在龙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