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2/2）

众人都在犹豫中沉默下去，整个阙楼只有琴声回响。琴声突地一转，由之前的淡雅变得密集起来，仿若无数珍珠从匣中滑落在玉盘上，逐渐高亢悲凉。

“娘子，”那站在白衣少年身后的卫士开口道，“大王让你先坐下。”

萧媚闻言道一声“多谢”便起身和霁月往角落里走去，坐下歇息。

少时，又是一阵乱急的脚步声，那去楼梯口守人的女童又如旋风一般刮了回来，老远便朝中年人喊道：“耶耶，这次儿却知所来何人。”

中年人还未回话，一阵地动山摇之感忽传来。众人一惊，忙稳住身形，只见眼前的食案也“哗、哗”一下下震动起来，连案上的白瓷杯都随之弹跳而起，歪在一旁，听这动静的节奏，竟是来人脚步所致。

弹奏的古琴之乐也因此有些乱了套，台上白衣少年微微皱眉，一手用力将琴抬离桌案，身后站着的卫士忙上前一步抬住琴，琴声未断。

唯有王珂放着铁枪的食案岿然不动，饶是如此，他也不禁转眼向入口看去。

只见两满身横肉、足足有三百斤的胖子步伐一致地走入。他俩人长得一模一样，还都穿件破破烂烂、满是污渍的灰麻衣，为方便行走就将长袍挽进了腰带里，露出沾满泥泞的赤脚。二人一挤入阙楼中，立刻弄得泥泞满地。

“来者可是江南大盗熊氏兄弟？”那女童双手背于身后，学着大人的模样问道。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道：“正是。”

“道是哪位英雄好汉，气动山河。”一声奉承自身后入口处传来，众人转眼看去，见一郎君佝偻着身子走入，他脸色白得发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测测的气息，叫人十分不舒服。

“呀，毒王沈万。”熊氏兄弟中一人行礼招呼，“几个药罐子怎不见了？终于给毒死了？”

“还剩个命大的。”沈万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从身后扯出一看起来只得五岁的小童。小童衣不蔽体，一身脏兮兮的，骨瘦如柴。

一直不动声色的中年人脸色大变，把那好奇的女童唤回身边道：“离那群江湖狗鼠辈远一点！”

王珂更是直白，嫌恶地一拍桌子起身道：“某当真未曾想到，这些在江南烧杀掳掠，掳走他人儿女养在身边当药罐子的凶徒，便是琅琊王所召集来的天下英雄！”说罢拿了铁枪便要走，却被那熊氏兄弟伸手拦住。

“奇了，那妖后杀我们三弟，自与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这自视甚高的大侠，又为何而来？”

王珂脸色一白，并未答话。

“是了，我听说有贵人举荐你入神都十二卫，可惜一身俊功夫还是比不上贵族子弟的血脉。如今你来这里同我们起义反武，不也就为寻求功名，和我们又有多大区别？”

王珂一言不发，铁枪一挥拨开熊氏兄弟的手便要走，却觉肩膀一沉，步伐竟再难挪动分毫。

他惊讶地回过头去，见那双鬓斑白的中年人正一手搭在他肩上，对他摇了摇头。

“寻求功名又不是杀人放火，有何见不得人的。”

王珂脸颊涨红道：“在下为追求功名、一雪前耻便背离道义、叛国求荣，是不妥。”

“笑话，那武媚娘窃来的权利，也能叫大唐？我等才是匡复唐业。”沈万道。

“鄙人年轻时，也如你这般。”中年人真诚地直视着王珂的双眼，“自以不凡，心怀天下。”

王珂被他一招轻易制住，自然知晓他的厉害，不禁继续听他说下去。

“如今一入江湖，弹指便是三十年，其中辛酸不说也罢。我问一句，你可曾听说过我公孙氏之名？”

王珂迷茫地摇了摇头，公孙氏仰头望天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震飞了附近树上的栖鸟，连白衣少年的琴声也和着他的笑多了分激烈的怨意，末了公孙氏再低头下来，已红了眼。

“再问你，如今大唐的武林高手，都是些谁？”

王珂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称量天下的上官婉儿，还有五姓七望、关中四姓的高手。”

“五姓七望、关中四姓，世人只知道他们是隋时旧贵，家财万贯，朝中势力只手遮天。”公孙氏挂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世人不知，也只有这等名门望族，才能有财、权得到顶级的武功心法，才能让世家子弟资源无忧练武，才能在这世上扬名。”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因此江武林高手才无不出自五姓七望、关中四姓之中。”说罢，他扫了一眼台阶上的抚琴少年与卫士。

“五姓七望之后，才轮到这些努力千倍、万倍，但没有背景的普通武人。”公孙氏道，“我五岁那年开始随师父练剑，至今一日不敢停息，年十五成名江湖，便立誓要将这套公孙氏剑法发扬光大、开宗立派，甚至使得普通武人也能有机会超过五姓七望的世家子弟。三十年苦心，又有谁记我？！谁记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末了两声质问凄厉无比，吓得女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怯怯地喊道，“……耶耶？”

公孙氏深吸一口气，这才停下来，俯身将女童揽入怀中安慰，“李武之争，本是世家权力之争，哪又是什么国仇家恨？追名逐利也是男儿之求，卿不当自责。”

“哼。”一声不屑的冷哼。

公孙氏双眼一瞪，王珂也一愣，转头看去。

先那趴在案上昏睡的青衣娘子的终于醒了，正抄了自己腰间挂着的酒壶仰头吃酒，那冷哼正是发自她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