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花凋（2/2）

丧父之痛过了不到一年，就已经在两个孩子心里结了痂。日子总要照旧过下去，谁都不能成日一张哭丧脸。难不难过，都藏在心里了。

崔忍冬命内务府给关雎楼的秋千架重修了，曾经只是架上吊一块花梨木的板子，如今倒能一齐坐下两个人，且有椅背，镂了花又美观了不少。

如今解了乐禁，两姐妹读书之余还能做些吹弹之乐。云筝的筝艺也长进很快。

顾琮把当年猎得的虎皮送去了关雎楼，大概是有几分怀念从前的意味。顾倾辞自认待顾琮与从前无异，但顾琮还是有所察觉了。

姊妹二人便将皮毛铺在秋千上，秋天打秋千取乐也不觉得凉了。顾君碧坐在秋千上，忽然感慨了一句：“也不知靖王府的秋千架凉不凉。”

喜莲在身后推她，惊诧到半晌才笑道：“殿下什么时候心里也学会惦记别人了。”

待到下元节时，秦渔却忽然又病了，急且凶险。她整日昏昏沉沉的嗜睡，且咳嗽带血。宫里太医三番两次的去，都只说除了人参吊着燕窝养着再没别的办法。这样也是强留着命罢了。

顾倾辞急得立即给兄长修书一封，无奈那时顾珩的兵马已到了燕国国都的邻城，万分脱不开身。

顾珩因这事分心，身中三箭，险些丧命。

话说那日在靖王府名唤雪中梅的女子，原是燕国人，身世不明。是燕国一个道观的道士暮冬之际在雪地里捡回来的弃婴，因襁褓上绣着一枝梅花，老道长便给她取名雪中梅。她自幼在道观长大，便养成了这清孤淡然的性子。

后来长到十六岁，一个女子住在道观多有不便，便还俗搬了出来。她心中想四处闯荡，这两年觉得渝京好，便用盘缠在渝京的近郊买了个草屋。又在园子里种了茶叶，东墙种竹，西墙种菊，院外抱了一圈的红梅树。

雪中梅怕楚国的土养不好梅花，又雇车拉了燕国的土。燕国宜梅花生长，楚国风又暖，雪中梅的梅花总是长得极好。但是今年却有个奇景，往年梅花都是腊月或一月才开，今年却在十月二十便开了。

雪中梅念起顾珩未娶亲时便已十分紧张王府里该种些什么讨王妃欢心，还特意请她到府中商量。虽与秦渔只有几面之缘，但雪中梅心里认定秦渔不是个俗人，便折了几枝开的好的，自己驾车送往靖王府。

到了靖王府，扣了扣门。小厮开了门，笑道：“姑娘看着眼生，敢问找谁，斗胆问一句名讳，小的好去通报。”

雪中梅有心与秦渔闹一闹，道：“送礼的。”

小厮看她两手空空，除了梅花一捧，再没别的，便问：“姑娘送的什么礼？”

雪中梅道：“万树寒无色，南枝独有花。这就是小道的礼。”

小厮心里记下了，到暖阁里，秦渔正靠在软枕倚在炕边。小厮将话学了一遍。秦渔又问：“那姑娘怎么个形容啊？”

小厮歪着脑袋想了片刻，道：“长得像个仙女儿。”

秦渔笑着向双儿道：“咱们府里的人不是太没见过世面的，定是那位雪姑娘了。”又笑着打了那小厮脑袋一下：“还不快去把仙女儿请进来。”

小厮笑道：“王妃最近总是懒怠怠的，如今姑娘一来王妃也爱说笑了，可不是仙女儿是什么。”

秦渔心下欢喜：“数你伶俐，会讨人欢心。仙女儿你是想不上了，府里及笄了的姑娘倒是有几个，你说看上了谁我说给你作媳妇。”

小厮禁不住打趣，霎时羞得脸通红。

待雪中梅进来，拢了拢披风，先行了一礼：“福生无量天尊。”

秦渔拉她坐在榻上，递了一个手炉给她。雪中梅将梅花送予秦渔，道：“今年梅花不知怎么开的这样早，我想着你该喜欢，就折了几枝好的。”

秦渔看了心中欢喜：“这梅花怎么开的这样的好。”

雪中梅道：“我自幼与梅花有些缘分，侍弄它们也侍弄的很好。”

秦渔喟叹道：“我就少了那么点缘分，从前在我们国公府里园子里种了不少槐树，到这里来我也买了些槐树的树苗来种，却死了大半。”

“如今这梅花给了王妃，不也是王妃的缘分吗？”雪中梅温声道。

两人闲话半晌，雪中梅看秦渔有些倦怠，便道了告退。自此秦渔便将那瓶梅花放在窗前，日日看着。

一日双儿从木榻上起来，穿好衣裳，推开窗子，一阵冷潮的风随清冽的日光一同照进屋内。她眯起眼睛望了望日头，喜道：“王妃快起吧，今儿是个晴好的天，用过早膳双儿陪您下床走走吧。”

没有人回应她。

千里之外，顾珩的兵马已经攻至盛京的城门。顾珩坐在马上，等待着燕国的幼帝献降书与玉玺。燕国的摄政王秦逸清却身穿皇袍，与他的王妃以血肉之躯抵挡了他最后一次进攻。

靖王府内，秦渔窗前的那枝梅花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缕鲜活的红色，仅剩下的一朵委顿的蜷在枝头上的花也摇晃几下忽然掉落下来。

就在此时，在燕国的顾珩拢了拢狐裘大氅，伸出手，有粒晶莹剔透雪白六瓣的花落入了他的掌中，融化了。

北国有花，色白，无味，形六瓣。花开不见叶，冬绽春败。

“下雪了。”